释印方丈还是念声阿弥陀佛,眼睛微闭,看样子他也不知道勾天启的尸体去了哪里。之所以他能镇定不乱,从表面看是因为他身为一个高僧的修为,对这样莫名其妙的尸体离位,他能表现出不惊不惑的平常心。他安慰勾妍梅说:“你爸爸他死得冤重,魂尸同移。老纳也不知道他现在移于何处。姑娘你不要难过,一定会见到你爸爸的。”
释印方丈的一句魂尸同移,大家都听见了,但不知是真是假,甚至都觉得没有可能。谁见过尸魂同移。人死了还有魂吗。即使是有魂,魂能把尸体也搬移吗……大家都被释印方丈说得心里凉嗖嗖的。勾妍梅她没有释印方丈的道行,即便死者是自己的爸爸,如果他真的死了,还能尸魂同移,也足以让这个当女儿的害怕起来。
她不敢再往下问,因为她明白,释印方丈与爸爸有着很深的交情,他不会亏待了爸爸,也不会欺骗她。而此时王廷展所长感到不可思议。他不相信释印方丈的话,更不相信魂尸同移的说法。
人死了如果说还有灵魂的话,这个世界上相信的人还可能很多。而人死了灵魂还能和尸体同移,这样的事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可现在问题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而是勾天启的尸体,现在确实不见了。如果不是鸿胪寺里的和尚们捣的鬼,这让他们怎么都不能理解。
王廷展又想起他到张四辈家里,听张四辈说一大早勾天启到过他家里,还和他说了话的事情,他就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信有还是信无。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太不可思议了。
张四辈说的事情,他王廷展只是听他在说,他自己并没有见。而他来鸿胪寺验证时,也只是听释印方丈说一大早勾天启的尸体曾消失过。那也是听说,他没有亲见。而现在不同。现在他是亲眼看见勾天启的尸体不见了。如果说是释印方丈或者鸿胪寺的和尚们把尸体藏了起来,他们又是为什么。这似乎不符合常理的。更何况勾天启又不是他们打死的,他们藏勾天启的尸体干什么。可要是他们没藏,难道大白天的,还能有别人进得鸿胪寺抢走了尸体,而鸿胪寺的那么多僧人还都没有发现,这个别人又会是谁,他来抢走尸体是为了什么……
王廷展所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只好对勾妍梅说:“闺女。你先不要着急,不要难过。我们会想法找到你爸爸的尸体。一定给你找到。”
事情已经如此,勾妍梅除了心碎般的难过,再说别的也没有用处,她只觉得爸爸好苦。死了连尸体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时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着问王所长:“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我把他送到这里时,他还好好的。他怎么就死了?”
王廷展所长是经过事情的人,他没有直接告诉勾妍梅,勾天启是怎么死的。他看了一眼释印方丈,用了个中性词,说:“你爸爸他是意外死亡……”
勾妍梅还不放过,继续问着:“什么意外?”
王所长说:“你爸爸为了保护鸿胪寺在争夺经卷中出了意外……”
勾妍梅非常敏感地问:“难道是被人打死的?”
王所长无法再搪塞了,他只好说:“我们正在调查你爸爸的死因……”
勾妍梅有了种预感,她自言自语说:“我爸爸是被人打死的。被人打死的。一定是……”
苏解放看着勾妍梅快要崩溃的样子,忙过去安慰她:“你不要太难过。公安同志说了,他们正在调查。会弄清楚的……”
勾妍梅像是发痴了一样,她谁也没有看他们,只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爸爸是被人打死的……我爸爸是被人打死的……”她突然变得痴呆般的自语,让人很容易就能想到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直到中午时分,天邑红光中学革命司令部,前去天阙石窟的红学生们,才陆陆续续回到了学校。常正乐那会儿正准备回家吃中午饭,他碰见了刚从天阙回来的陆延庆。他见陆延庆耷拉着头没精打采的样子,没有凯旋而归的高兴劲。就问了句:“延庆。你们去天阙怎么样?”
陆延庆说:“白跑了一趟。”
常正乐有所不解:“为什么?”
“没有工具,工业大学的红学生去了,把我们全给撵了出来。”陆延庆显得很是懊丧。
常正乐越听越听不明白,他问:“他们撵你们干什么?”
“他们说那些大佛是国家文物,不让我们动……”
常正乐这才知道了怎么回事,“啊”了一声就不再问。陆延庆突然想起什么事来,拉住常正乐压低声音,很使神秘地告诉他说:“你知道今天我们看到什么了?”
常正乐问:“你们看到什么了?”
“看见勾天启,勾老师了。”
常正乐一听不由担心起来,他以为勾天启被发现了。忙问:“你们在哪看见了?”
“在离天阙很近的一个路口。他被汽车撞死了。撞的很惨。”
常正乐更是愕然,他知道勾天启是被送到了鸿胪寺,怎么会在天阙的路口被汽车撞死了?为了证实这一消息的真伪,他又问陆延庆:“你看清楚了,是勾老师?”
“当然看清了。他穿的还是在学校里穿的那身衣服,一脸的伤,胳膊断了一只,这哪会有错。”陆延庆非常肯定地说。
常正乐感觉陆延庆不像是在撒谎,况且也没有必要向他撒谎。从他讲话认真的表情,能看得出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对陆延庆说:“看你没精打采的,该吃中午饭了。你回家吃饭,还是在学校吃?”
陆延庆说:“刘光明还让我们回来碰头,弄不好是研究你们几个背叛的事。”
常正乐全不在乎:“随他的便,愿意研究让他研究去。谁怕谁!想参加哪个组织是我的自由。我的权力,他管得着吗。”
陆延庆会意地向他笑笑,两人仍然友好地击了下掌,各自离去。常正乐走了几步他又站住,苏解放和勾妍梅是和两个公安去鸿胪寺了,肯定是与勾启天的事有关。可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回来,而勾天启是在天阙附近的路口被汽车撞死了,难倒他们是去处理这事。可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走时,革命司令部去天阙的人刚出发。听陆延庆说的,他们是在回来时见到勾天启被撞死的,这在时间上对不住。他觉得勾天启的事因苏解放没在家,有必要告诉纪世章知道。他又返回了红色兵团指挥部。
纪世章听了常正乐带来的消息,他也觉得勾天启的事在时间上有问题。鸿胪寺派出所的人来叫勾妍梅去,他是知道的。勾妍梅和苏解放去了鸿胪寺,而不是去了天阙。而勾天启却是在天阙被汽车撞死了。陆延庆他们从天阙回来都快中午了,那时他们发现的勾天启。而鸿胪寺的公安来叫勾妍梅去的时间要早得多。而且那两个公安是骑着自行车先从鸿胪寺骑到了这里,他们出发的时间就更早。他问常正乐:“陆延庆没有说,他们见没见到勾妍梅和苏解放?”
常正乐说:“这个我没问。看他的样子没有见到他们。如果他看见了勾妍梅和苏解放,他就不会那么神秘。他会说的。”
纪世章感到事情有点复杂,他不知道现在勾妍梅和苏解放到底在哪里,更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勾天启被撞死的事情。他忽然想起鸿胪寺派出所有电话,就叫上常正乐,忙去学校的传达室里打电话。
鸿胪寺派出所接电话的是留在所里值班的小李,他一听说勾天启在天阙附近的路口被撞死了,简直觉得电话里的纪世章是在开玩笑。勾天启昨天就死了,他怎么会在天阙又被撞死了一次。他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勾天启在天阙附近被撞死的?”
纪世章说:我叫纪世章,是勾天启女儿勾妍梅的同学,你们早上来了两个人,带着勾妍梅去了你们所,我当时在场。勾老师被撞死是真的,我们学校的同学亲眼看见的。勾妍梅和苏解放在不在你们那里?在的话让我给他们说话。”
小李觉得有些怪了,他不相信对方电话里是在说胡话。他听得很真切,而且知道早上他们去叫勾妍梅的事,说他就在场。可要信他的话,那简直荒唐。昨天已经死了的人,今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天阙附近。鸿胪寺与天阙相离三四十里,谁会把勾天启的尸体弄到那里去?打电话的人提出要与死者的女儿通话,可死者的女儿不在所里。去鸿胪寺了。他就告诉纪世章说:“他们不在所里。在鸿胪寺。这我就去告诉他们。”
小李让在所里做午饭的小刘先值着班,他去鸿胪寺向所长汇报这个看似荒唐的事情。王廷展所长带他们去鸿胪寺时间不短了,按理说他们看过了尸体,就要回到所里办理商谈死者尸体怎么处理的事情,在案卷上签字结案了。可他们去了就一直没有回来。又接到了这样的电话,小李心中也不踏实了起来。他骑上自行车直接赶到鸿胪寺里。
勾妍梅见不到父亲的尸体,她心中像被掏空了一般。释印方丈说的魂尸同移,她起初是不相信的。可她觉得释印方丈和她爸爸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释印方丈这样说,一定会有他的原因。她又想起徒步长征时,在下山沿村看见那个独眼大娘的事情,心中对释印方丈说的魂尸同移,就不再固执地认为只是搪塞她。她无助地再看看王廷展所长,心说释印方丈是个出家人,他可以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话。你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总不能也跟着相信这些。父亲勾天启即使死了,就是不追究他的死因,要求你们惩办凶手,但尸体放在哪里,总得让家属见一见吧。她并不知道这些也正是王廷展所长心里所想的。
王廷展想,明明尸体就放在这里,现在连尸体都不见了,释印方丈以魂尸同移来搪塞家属,他觉得这有点不道德。尸体丢了就说丢了,要承认自己的看护不力,敢于负起责任。接下来再去找尸体才是正事。找着尸体才能对死者家属有个交代。而以魂尸同移来胡弄,这怎么胡弄得过去。
魂尸同移这谁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别说死者的女儿不会相信,他王廷展就第一个不相信。在他心中什么鬼呀神呀的,压根就没有的事。他们正在尴尬中不知道该怎么和勾妍梅解释时,派出所的小李失急慌忙地把自行车直接骑到了他们跟前。
王廷展看见小李,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急事。他忙问小李:“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在天阙附近,发现了死者的尸体。”小李说着还上气不接下气。
王廷展一听更是不可思议,赶忙又问了句:“在哪里?”
“在天阙附近的一个路口。说是被汽车撞死的。”
大家一听都怔在了那里,全都感到诧异,无比愕然地看着小李。只有勾妍梅不知就里地叫喊着:“我们快去!”
王廷展没有匆忙,他证实地又问小李一句:“你这消息是听谁说的?”
在王廷展心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尸体停在这里,他两个小时前还来这里看到过。鸿胪寺离天阙几十里,尸体怎么会跑到那里?还撞了汽车,这怎么可能。如果是有人把勾天启的尸体弄到了那里,他们怎么弄去的,又是为了什么?
小李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如实说:“是一个红光中学的学生,他说他认识勾妍梅同学。早上我们去学校叫勾妍梅同学来这里时,他也在场。”
苏解放忙问:“是不是纪世章?”
“对。他电话里是说他叫纪世章。说让你们接电话,你们不在所里,我就赶快跑来告诉你们。”小李说着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苏解放对王廷展所长说:“他是我们的同学。他说的应该没错。”
王廷展心里在想,这不是有错没错的事情。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他又问小李:“他在电话里还说了些什么?”
“别的也没有说什么,只说是他们学校的同学,亲眼看见的。”
王廷展问释印方丈:“寺院里电话让我用下。”
释印方丈答应一声,领着王廷展去方丈正堂打电话。勾妍梅已经等不及了的样子,她拉着苏解放说:“他们不去,那我们去。快去找到我爸爸……”
苏解放劝她说:“先等一下,看电话里怎么说。现在是真是假还没有确定,我们盲目跑去,要是没有怎么办?”
勾妍梅觉得苏解放说的也有道理,就留下来等电话里的确认消息。
王廷展想,如果是真的,勾天启的尸体在天阙附近被发现,而且是被汽车撞了,那市交通队一定会派人到现场处理此事的。他到了方丈室拿起电话筒摇动摇柄,让接线员给他接市公安局交通大队。
电话接通了。王廷展问:“你好!是交通大队吗?”
电话那头人问:“是。你是哪里,有事吗?”
王廷展自报家门说:“我是鸿胪寺派出所的王廷展。听说今天天阙附近出了交通事故,撞死了人。有这回事吗?”
电话里说:“有。我们出现场的人刚回来。”
“死者身份确定了没有?”王廷展着急地问:
电话里说:“死者身份有人认出,说他是红光中学的一个姓勾的教师。但还没有最后确定。”
“死者长什么样子?”
电话里的人有些烦了似的,但因为王廷展报了名说是鸿胪寺派出所的,都是一个系统的同志,就只能耐心回答:“死者面部有擦伤,右小臂骨折,个子在一米七零左右。男性,年龄在52岁到56岁间。身体瘦弱。但死者不是现场死亡,据出警的人回来说,是提前已经死亡。至于尸体怎么出现在了现场,我们已经移交刑警队调查。就是这些情况。”
王廷展的脸色在慢慢变得凝滞起来,像被速冻了一般。电话里还在问他还有事吗之类的话,他连回都忘记了回。过了一会儿才突然苏醒过来似的对着电话筒忙说了声:“谢谢!没事了……”此时电话那头早已经挂断了电话。
站在一边的释印方丈已经看到了王廷展脸色的变化,他见王廷展放下了电话,不急不躁地问了句:“电话里怎么说,真的是勾先生的尸体出现在了那里吗?”
王廷展点了点头承认是,但没有回答,而是在自言自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释印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像是真的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天大的事都与他无关了似的说了一句:“世间一切不可能,皆有可能。”
王廷展看释印方丈一眼,心说你一个出家人,尽说些不沾边的话。什么世间一切不可能皆有可能。明明勾天启昨天就已经死了,如果没有人帮忙,今天他的尸体怎么会跑到几十里外,还被汽车给撞上。他对释印方丈说:“该吃午饭了。你去先安排那两个学生,在你们寺里吃顿斋饭。交通队把案子移交给了刑警队,我再与刑警队沟通一下。了解清楚情况后,再告诉他们,让他们去认领尸体。”
释印方丈说:“你不一块去吃饭?”
“我还哪有心吃饭。你快去先安排他们吃吧。”
释印方丈出去了,王廷展又把电话打到了市公安局刑警队,进一步核实勾天启的事情。他没有去和还在等着吃斋饭的勾妍梅和释印方丈打招呼,一个人骑上自行车,匆匆去了市里的刑警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