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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相由心生

    朱大成在路边的法桐树下走着瞎转悠,他知道坐下等和闲逛着熬时间是不一样的。这一个半小时要是原地不动的等,是很不好熬的。在路边他不慌不忙地走着,还能看看街上的风景。这时有一个穿红上衣的年轻女子,骑着一辆电动车从他面前闪过。女子的身材很优美,线条修长,长发飘逸,优雅得好像这个世界都是专给她享受的。但朱大成过早地不太关心女人的身材了,他眼睛盯着的是这个女子骑的一辆电动两轮车。如果自己也买一辆这样的车,接送孙子就方便多了。


    他在想汽车买不起,这样的电动车应该不会太贵,能买得起。可又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儿媳妇一心一意要买房子,兜里的钱还差得远……忍一忍吧。等孙子一上了初中就能住校。他就不用来接送了。


    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他收回了目光,继续不慌不忙地向前晃悠。不远处就是街心花园,那里有不少像他这样,说老不老,就少不少的人。有的是下岗,有的是退休,没事干都聚在这里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喷大江的喷大江,前三皇后五帝中国美国阿拉伯说什么的都有……围着看热闹的人这里围一圈那里围一圈。他不爱下棋,也不打牌,更不想听那些吃饱没事的人谈国家大事,还是世界大事。他知道这些事都不关他的事,就没有往那些人堆里挤着凑热闹。


    朱大成看见一个男人和他的年龄差不多,一个人坐在一边的空地上,面前地上铺着一张白纸,上边画着个阴阳八卦图,写了几个字“周易预测”。朱大成觉得不伦不类的,这些人他见得多了,说是算命都是在蒙人,没有意思。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扫了一眼正准备离去,就在他要离开时,那个算命的男人叫住了他说道:“老哥。怎么慌着要走。你有什么事,让老弟给你算算。说不准不要你的钱。”


    朱大成只好站下看看那个人,样子斯斯文的还真像是有点文化。就随口撂了句大实话:“你要钱我也没有。”只怼得那人一时没了话说。可那人不甘心,不想就这样败给了他似的。就又接话道:“说句笑话。算不算命没关系。看你也没事,坐下来咱哥俩聊聊……闲着也是闲着。”说着那人把一个准备好的小马扎递给他,让他坐下。


    朱大成想想反正也没事,坐下休息休息也行。他愿意说什么就让他说去,说对说错都无所谓。到点了起身去接孙子。他就接过小马扎坐了下来。


    那人看看他说:“你比我大两岁,所以我叫你老哥。”


    朱大成听了想笑就问:“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两岁。不能小两岁?”


    那人回道:“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是被共和国的礼炮轰出来的。早也早不到哪,晚也晚不到哪。这不用算,一看就知道。脸上都有烙印,抹不掉擦不去的。”


    朱大成听了下意识地在脸上摸了摸,人们说他们这代人什么的都有,就是还没有听人说过他们的脸上还有烙印的。脸上能有什么烙印,又不是被发配的豹子头林冲。可没有烙印,他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是被共和国的礼炮轰出来的。


    朱大成看看那个人,确定他们不认识。就试探地问:“那你说我是比共和国早出生的,还是晚出生的?”朱大成的意思是想问他,他是哪年几月份出生的。共和国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诞生的。而他是一九五零年二月五号出生的,按农历还是牛年,大概率算是和共和国一块诞生的那代人。但按阳历比共和国小了一岁。他觉得这个人要是能把这也说对了,那他才真服他不是蒙的。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胡诌冒碰的。


    那人笑笑道:“老哥不用试我。你是年初出生的。比共和国小一点。”他没说小一岁,而是说小一点。


    朱大成感到有些玄了,这个人什么都没有问他,怎么就知道自己比共和国小一点,而且还是年初出生的。他不由得认真看看那个人,恭维说:“你还真有点功夫……连问都不问你就敢说……”


    那人自负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你们这代人脸上都有烙印。这还用问吗?你要是见个算命的人,地上放一张和我这样的阴阳八卦图,写着《周易》什么的,对你问长问短问个没完,那都是江湖骗子。问你的目的是在套你的话。从你的话里听出与你有关的信息然后再来蒙你。这些人都不会算命,更不懂什么是《周易》。有多少人连《周易》的书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信你随便问问他们,《周易》原来叫什么。看他们有几个人知道。”


    “《周易》原来不叫《周易》,就叫《易》。因周人成书,后来才叫《周易》。再后来儒家奉《周易》为经典,又叫《易经》。就《周易》这个名字,你问问他们能讲清楚的有几个人。”


    朱大成点点头,愈发觉得这个人有点文化,是和别的摆摊算命的人有所不同。单他说的这番话,尽管朱大成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能看出来是做过功课的,不是在瞎蒙。他对那人说:“你说这些都是大学问,他们是不会知道……”


    那人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对朱大成说着:“我敢写这四个字——《周易预猜》不是蒙人的。我这些年什么事都没干,专心研究《周易》,这里边学问大了,不是哪个人都能掌握的。我算命给钱不给钱都无所谓。我是为了验证《周易》的精髓,不是为挣钱的。”


    朱大成尽管心中不顺的事堆成了山,但他还没有想过来算命。对这玩意儿他半信半疑,从没有当成回事过。原因是纪世章在住单身宿舍时,想做个铁皮柜子放东西,拉住他去废品站里挑铁条。那些东西不值钱,但背着很重。让他去是让他帮着背。他们去时路过王城广场,在广场边的树荫下坐着一排算命的人。有的像是真盲人,有的是装盲人。有的不想装,干脆就是不少胳膊不少腿的人。


    在从他们面前走过时,那些不想装盲人的人就叫着他们,推荐自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岁的本领。说着算不准一分钱不要。还说他们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吃穿不愁。不过人生不是太顺利之类的话。


    这些话纪世章听了像没听见一样只顾往前走。朱大成觉得说的还真有点靠谱。他们是东升厂的工人,月月有人发工资是吃穿不愁。人生也不能说太顺,小时候饿过肚子,学上了半截就上山下乡。抬石头,扛麻袋,修大寨田……什么苦都吃过。他就对纪世章说道:“这个人说的还挺靠谱……”


    “靠什么谱。都是在瞎蒙人。骗钱的。”纪世章全没当回事。


    朱大成问:“他蒙也蒙对了。你说他哪里说的不对?”


    “你真是个猪头。”纪世章没好气地说朱大成:“就这你也信。我要蒙比他蒙的还准。”


    朱大成以为纪世章在吹牛,他不信道:“你就吹吧。我怎么没有见你什么时候蒙对过。”


    纪世章说道:“你在讲我。不信我今天让你开开眼界。”说着他在一个算命的老汉面前停了下来。


    老汉看看他们,忙说道:“你两个好面相。坐下来让我看看。算不准不收你们的钱。”


    纪世章没有坐,他在老汉面前蹲下身子看着老汉问:“什么你都能算么?”


    老汉很自负答道:“我是在终南山跟着一个真人学的本领。天上地下的,已经发生的,还是没有发生的,过去未来都能算。我还没有算错过的时候。”老汉满嘴冒泡说得很是自负。


    纪世章并没有被老汉的大话给蒙住,就不再绕弯问:“那你给我算下我手里的股票明天行情如何。是涨还是跌?”


    老汉不说话了。他知道遇到了难缠的主。他没有看纪世章只回道:“下山时师傅交代过,一不算赌。二不算嫖。三不算断头鬼。四不算掉底灾。恕我难违师命。”


    纪世章没有想到这个老汉还留着这一手。他笑笑又问:“那你给我算算。我现在住的房子门口,长着一棵什么树?”


    朱大成想笑,心想纪世章真坏。他现在住的是厂里的单身宿舍,出门是走廊,哪能长树。可那老汉还真上了他的当,竟然把一只手举起装模作样地用母指在其它的指节上掐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丙申、卯丑、天乙、太岁、开门、死门……念叨了半天,纪世章就没有听,朱大成竖起耳朵听了和没听一样,什么也听不懂。老汉磨蹭够了就对纪世章说:“那棵树有三百年了,你爷爷时树就那么大。是棵皂角树。”老汉一字一板,说得很是认真。不带半点含糊的。


    朱大成憋不住想笑,纪世章不等他笑又问道:“你知道我家以前是地主、富农,还是贫下中农。有多少亩田。几亩水地,几亩旱地?”


    老汉再次掐起指头算着,朱大成不想听了。他明知道纪世章是在使坏。他家从他爷爷辈就是在运河上跑船的,到他父亲不跑船了,在上海工厂里当了工人,哪来的多少亩地,还水地旱地,地主富农的。他推着纪世章说:“行了。你就别为难老先生了。快去挑你的东西去。”


    纪世章只好站起,给老汉的摊位上扔了十块钱就要走。那老汉把钱拿起在手里举着说:“你不要走,我给你算……算不准我不收你的钱……”


    纪世章说道:“你算的很准。不过算的不是我。我给你十块钱,是想给你算一卦。我给人算卦不但算不准不要钱,而且算准了还给对方钱。你家离城里十五里。有儿有女就是没福。家里虽有几亩地但全靠你来种,没有孩子在你身边。虽盖了新房但欠下不少外账。孩子们不操心还,都还得靠你还。好了。我算对了,这十块钱就是你的。我要算的不对,这十块钱还是你的。我走我的路。你做你的生意。咱互不耽误。”说着他和朱大成就要离去。老汉突然拉住他:“这位小老弟你别走……你是高人……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算的?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就是蒙的。弄俩钱花,让你见笑了……”


    “我也是蒙的。”纪世章说着他和朱大成笑着走了。


    朱大成路上怀疑地问纪世章:“你蒙的对吗?怎么见他全信了。”


    纪世章很有信心说道:“我半句都不会说错。你看他的穿着,一看就不是城里的人。脸皮又黑又皱,手那样粗糙,是个实足的农民。他腰都有些弯,那是累的。他这个年纪,一般都有儿有女。现在农村的男人出外打工不沾家,女儿出嫁。家里分几亩地都是老人在种。日子要不是过得紧吧,他不会跑这么远来城里算命蒙钱。一看他就不是靠这个为业的职业算命人。就是来蒙钱的。”


    朱大成还在问着:“那你怎么敢说人家刚盖了新房子,还欠不少账?”


    “你没看他鞋底上沾的水泥都没有抠下来。谁盖了新房子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算命。那一定是欠了别人的债,急着想弄钱还债。”


    “我真服了你了。你要是哪天下岗了,也来这里摆个算卦摊好了。”


    纪世章说道:“下岗能轮到你头上,也轮不到我头上。”


    朱大成不说话了。他知道纪世章不是他。虽然都是工人,但纪世章不但跟着苏解放的父亲学到了一手绝活,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还会写小说,有点小名气。虽都是老同学,但人和人的命不一样,他不能不认了。


    从那以后,不管别人说哪哪哪有个人,算命算得怎么怎么的准,朱大成都会说:“那他是没有遇到纪世章。遇到纪世章,能把他毛捣死。”


    毛捣是天邑话里的一个词汇。原意是指用细毛之类的柔软物,在人不注意时往耳朵或哪个敏感的部位捣。虽然不会造成伤害,但会痒痒,让人很不舒服。天邑人就把此意思借用来,形容捉弄人。朱大成是亲眼见过纪世章毛捣那个算命的老汉,把老汉毛捣得一愣一愣的。他就不再相信真有人会算命的,全都是在蒙钱。现在面前这个男人,他能一说一个准,这让朱大成很是吃惊。不管他是不是真有学问,是不是真懂《周易》,但他确实是说对了。他就问那个男人:“你既然这么有学问,那你给我验证验证。”


    那男人就问:“你想验证哪方面的?”


    朱大成想了想说道:“你验证下我怎么才能发财有钱。”


    那男人看都没有再看他,说道:“恕我直言。你发不了财。只能看着别人发财。”


    朱大成怔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就发不了财?”


    那男人回道:“你就先不要想怎么发财了。先把你眼前的难关想法子度过就不错了。”


    朱大成有些怀疑,他是真算出来的还是像纪世章说的,在蒙人。他又问:“你说我面前有什么难关?”


    那男人说道:“房没买,车没买,孩子们和你闹,让你烦心。又没有了工作,家里还有病人……”


    朱大成简直有些惊讶了。他不相信这是蒙的。蒙怎么能蒙得这么准。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算的,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知道他的情况。他认真看着那个人,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那人没事似地说:“你往我这里一站,你的脸色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还用再听人说。”


    朱大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脸和别人的脸有什么不同?”


    那人说道:“这我和你说你也不懂。我研究《周易》,你又不研究。所以你了解这些没有用处。关键是你遇到的事,怎么解决才是正事。”


    朱大成觉得今天自己真的是遇见高人了。他不再相信纪世章的鬼话,算命的人不全都是蒙的,还真有会算命的人。他就又问道:“老弟。你看看我怎么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那男人接着说:“不过看你印堂不暗,身边会有贵人。应该能度过难关。但时间会有点长。”


    朱大成关心问:“时间能有多长?”


    那人说道:“短则两年以内。长则不会超过五年。真正的自由时间会更长些。你的命运会有好转,但你不能等。虽然天命不可违,但天命不合等死的人。你得活才行。”


    朱大成听得不太明白。问:“什么是等死的人?”他可不想等死。家里还有许多事等他去做。


    那男人笑着解释着:“一个大活人什么都不去干,只坐着等,就是等死的人。这样的人老天爷也没有办法。所以天命不合这样的人。”


    朱大成这才明白了,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还得干,寻找机会。他问道:“你说我该干什么合适?”


    那人看看朱大成说道:“你能干些你自己当家的事就行。给别人干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你委屈,就是委屈别人。”


    朱大成不再问了,他是打心里感激这个人真有“学问”,不是来蒙人的。他也正好想过,与其在水席坛座让人家照顾,不如离开落得个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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