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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幸存之道

    苏丽娜两口子开的水席坛座,虽然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在乎多发他一个人的工资。可早上送孙子上学就不说了,有时儿子和儿媳也帮着送,不是全靠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中午接送回家吃午饭和晚上接送去补习班,这他得管。然而不管中午还是下午孙子放学的时间,都是饭店里最忙,最需要人的时间段。这时候他不在,客人都走了他再回来,那要他这个人还有什么用。


    苏丽娜和鲁世远从没有说过朱大成什么,可他好歹也是站那五尺高的男人,和苏解放又是曾经亲如兄弟的关系,苏丽娜是把他当成亲大哥看的,所以才不和他计较。可说到天边,人家做的也是生意,不是收容站。人家不说他自己也得有自知之明。


    不在水席坛座干了,朱大成回到家除了接送孙子还有大把的时间没事干。别的自己也不会,但开个杂修店,修修家用电器自行车什么的,自己还能干得了。这一不要本钱,二不受人管,时间自己掌握。该接孙子时接孙子。该干家务时干家务。还不影响照顾老伴,又能挣个零花钱,这是一举多得的事。但他只是想了,还没有来得及行动,这个人就说到他心上了。他就下定了决心,决定回去就行动,在街边找个角落或者租个小屋,去工商局办个执照,开个杂修铺。


    朱大成干了多年机电钳工,该用的家伙什家里都有。他在心里就把这事定了下来,站起身想从身上掏钱,手伸进了衣兜里没有敢再往外掏出来,动作僵在了那里不动了。因为钱给孙子买了煎饼后,就剩下了一个一元的钢蹦,他觉得拿不出手。


    他的动作被那男人看见了,那男人就及时的笑着说:“算了。不收老哥的钱。我也是下岗的。五二年的龙。龙我也得盘在这里。你属虎的,也得卧着。也别嫌我说话难听,龙盘着就是条虫。老虎卧着还不如狗。这滋味别人不知道,咱哥们清楚。都是命,认了吧……”


    朱大成纠正说:“我属牛。牛尾巴。”


    那人就说:“那老哥更惨了。看来要受一辈子了……”


    朱大成没再说什么,心里早就认了。他很不好意思地笑出一脸的窘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红着脸吧嗒吧嗒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晃着走了。背影画出了几分尴尬和惭愧。


    等到孙子英语班下了课,朱大成接上孙子,让孙子坐上自行车的后货架,他对孙子说声坐好了,就迈克腿骑上车往家赶。一路上脑子在想着开杂修铺的事情,就把警察给无视了。


    要说晚上七八点了,警察也都下班了,骑自行车带人没有人管的,他就没有在意。可不巧那天是天邑城里交通秩序百日整顿,警察要晚上九点才能下班。他带着孙子刚过了一个路口,过第二个红绿灯时,他也没有看红绿灯,直管往前走。一辆私家车在他跟前来了个急刹车,险些撞上了他。那辆车虽然没有撞上他,可因急着打方向避让他,与另一辆同向的车擦在了一块。那车见擦上了,也忙停下来。后边跟上来的车都跟着停下,路口堵了一大片。


    两个交警是跑步过来,大致问了情况,知道责任在朱大成就不让他走了,让他到路边等待处理。


    朱大成掏出了身份证,警察拍了照,又把身份证还给他。因他身上没钱,自行车就被扣下,警察让他第二天到交警支队接受处理。朱大成知道责任在他,就不敢再向警察说什么。只好领着孙子脚打地向家里走去。


    纪世章接到朱大成电话时,他还没问朱大成是什么事,就先训他道:“我正要找你呢。在水席坛座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朱大成说道:“先不说这事。现在火烧眉毛了。有事找你……”


    纪世章忙问:“什么事。你怎么了?”


    朱大成回道:“我出车祸了……”


    纪世章一听急了,还以为是朱大成被车撞了,就问:“严重不严重。撞住了哪。肇事车跑了没有?”


    “我就是肇事车……”


    纪世章没有听明白,但心放了下来。说道:“你要是肇事车也成精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事快说。”朱大成一不会开车,二家里没有车,纪世章想只有肇事车撞了他,他能是什么肇事车。


    朱大成只好说:“真的。我的自行车让警察给扣了。明天让我去交警队接受处理。在交警队里你有没有熟人?”


    纪世章一听是这事,心想不就是扣了辆自行车,这能有多大的事。就随口说道:“我没有熟人。”


    朱大成央求他道:“你问问小范。看她有没有熟人。人家是宣传部的,好歹也是政府里的人。她的人脉广。让她帮忙找找人……”


    纪世章不以为然道:“不就是一辆破自行车吗……”


    朱大成忙解释:“不光是一辆自行车。我把人家两辆汽车给逼得碰在了一块……”


    纪世章这才听明白了一些,他从电脑前站了起来问:“你把人家汽车逼出事了?你可真厉害。汽车碰的严重不严重?”


    朱大成说道:“看样子碰的不轻。所以我才找你,看有没有熟人什么的……”


    纪世章说道:“你先不要急。我想想办法……”说着他挂了电话。


    在一边看书的范雨寒听到纪世章在打电话,说碰住汽车的事,她抬头问了句:“谁的车碰了?”


    纪世章回话:“朱大成骑着自行车,把人家两辆汽车给挤到了一块碰了。这个朱大成真是没事找事。骑个自行车怎么会把汽车给碰在了一块……”


    范雨寒说道:“那一定是他闯红灯,汽车为了避让他,不小心和别的车碰了。”


    纪世章关心地问范雨寒:“要是这样,责任是不是全在他?”


    “当然全在他。”范雨寒回答非常肯定。


    “完了。他正在为钱的事发愁。这下两辆车碰在了一块要全让他赔,这会是不少的钱……”说着他看看范雨寒,问道:“你在交警队有没有熟人?”


    范雨寒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我刚认识一个人。是靳莎惠介绍的,我让她帮我找个驾校学开车。靳莎惠说他好像是个什么队长。不知道管不管用。”


    纪世章说道:“只要认识,能搭搭腔就好。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个熟人少让朱大成赔几个钱就行了。他现在经济很紧张。儿媳在逼着他买新房,他在到处借钱……”


    范雨寒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好像听你说过,你这个姓朱的同学,他家住的是东升厂原来的平房区。”


    纪世章回答:“是的。就他们那一片是平房。当时东升厂分房子是按职务和技术职称分的。一般工人是按家庭成员分。他们家人多,给分了两间平房。他父亲又在平房前接盖了一小间。后来他妹妹都出嫁了,那房子要说也不算小。他们一直就在那里住着没有动。那平房时间长了,一下雨就漏,他儿媳妇一心要买商品房。他们家又没有那么多钱,连首付朱大成也凑不够。”


    范雨寒说道:“那一片好像要拆。这次城市老旧小区改造和新区的开发一块上马。城建区内所有的棚户区,都在这次改造范围之内。中央有精神这项工作要有序推进。这次市里要先从东升厂的棚户区改造开始。”


    纪世章一听到这个消息为朱大成高兴起来,他问范雨寒:“你说的是真的?”


    范雨寒回道:“市里开过了专题会议,要借着对新区的开发带动旧城区的棚户区改造。具体的改造方案现在正在研究制订。这项工作很快就要展开。”


    纪世章有些激动说道:“这就是说,朱大成他们家不用现在自己买商品房了,等市里棚户区改造,他们的平房就要拆迁,会分给他们新房?”


    范雨寒说道:“一激动智商怎么也显低了。这还用问吗?”


    “智商低不见得是坏事。简单点容易满足。”


    “所谓的满足只能是幸福的驿站。幸福始终跟随的是欲望。”


    纪世章强调道:“跟随不等于拥有。幸福也常常会弃欲望而去。”


    范雨寒不想再争下去,说道:“扯远了。还为你的同学找交通队的人不找?”


    纪世章回答:“当然找。现在晚了。明天上班前你就得找到人家把情况说清楚。看人家帮不帮忙。”


    范雨寒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苦笑一下说:“中国的国情真的很特殊……”


    纪世章听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解问:“这怎么扯到国情了。有那么严重吗?”


    范雨寒回道:“犯了法就得自觉地接受法律的制裁。要不法律还怎么维护公正,还社会以秩序。可在咱们国家人们犯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应该为自己的犯法负责。而是‘找人’。似乎只要能找到有用的人,法律就不再是法律了。”


    “这没有什么不正常吧?”纪世章说:“四千年前就出现了‘理官’,后来管仲、吴起、商鞅、乐毅等,发展成为了一个学派。战国的韩非子集法家之大成。其范围涉及到法律、经济、行政、组织、社会管理等方方面面。不能说中国没有法制。然而儒家一统天下 之后之后之后2之后打开速度大本营之后中柘城之后厅之后,就形成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刑不上大夫、学而优则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们的社会血管里便流淌了人治的血液。现在要一下来个大换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范雨寒接着说:“所以这种血液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得太久了,就变得黏稠了起来,成了今天之疴。”


    纪世章摇摇头,不太认可她的说法:“导致此疴的不单是血液本身,而更多的是利益的病毒在借助血液的作用,一点点积聚成了疫情。所以你用‘国情’一词不准确。应该说是‘疫情’。在疫情下人们很难幸免,只求幸存。这就是人们的普遍心态。由这些心态导致了行为。所以多少人都选择幸存。只有幸存了才能有希望。我们还是让朱大成先幸存吧。”


    “不光是朱大成,包括你和我……”


    “还有他……”纪世章说着他把电脑里正在写的东西保存,关了电脑。回身对范雨寒说:“休息吧。不早了。”


    范雨塞把手里的书放下,被纪世章拥着向卧室走去。她把脸仰起,纪世章吧唧一下亲得很响。


    朱大成的事因有交警队的队长从中打过了招呼,具体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就以自己的能耐偏袒了朱大成。他调出了当时的监控录像给那两个汽车司机看,朱大成是在黄灯变红灯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向前一直骑着没停。这时他的自行车前轮已经越过了停车线。在没有变红灯前,车轮已经越过停车线的车,就不能算是闯红灯。


    朱大成被判不是闯红灯那就构不成违法。倒是避让他的汽车在过红绿灯时没有观察好过往车辆,车速太快才导致了这起撞车的事故。应该由那辆避让的司机负全责。对朱大成抢红灯的行为,给以批评教育。并处罚人民币二十元。可以把自行车领回家。


    朱大成接到纪世章电话时,他是特意去银行取了一千元钱装在兜里准备着赔偿的。那一千元钱就像是他的一根肋巴骨,心疼得不得了。可眼看着是自己的车挡了人家的路,才造成的两辆车相撞,别说肋巴骨,就是要他的肾,他不给也不行。当处理事故的交警最后判他无罪时,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与交警的所有交涉都是纪世章在代他交涉。他们从交警队事故科出来,朱大成心里还有些不踏实,他问纪世章:“这就没事了?”


    “你很想有事是吗?”


    朱大成回答:“不是的……你找了什么人,这样管用……”


    纪世章没有看他,说道:“我什么人也没找。你要害怕钱没有花出去心里不平衡的话,钱给我,算你请客花了。”


    朱大成一听还真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他递给纪世章说:“给你就给你。真得请请帮咱忙的人,以后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上。”


    纪世章看朱大成真掏出来钱说道:“你猪头倒是开窍了,还会来这一手。帮你的人我也不认识。不过你这点钱,只怕是还不了这个人情。”


    朱大成显得很不好意思说:“我知道少了点。两辆车要是都让我赔,车门都撞坏了,车身碰在了一块,修车这一千块钱肯定是不够……”


    纪世章对他说:“你把钱收起来吧。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们不用急着买房子了。你们那里很快就要进行棚户区改造,就要拆了。拆迁时就会给你们分新房子。”


    朱大成一听激动得直想把纪世章抱起来。问了句:“真的?”


    “假的。看把你高兴的样子!”


    朱大成喜不自禁:“今天这客我一定请。兜里这一千元可着劲地花,全当是赔人家了。我打电话叫下骡子、正乐、红旗……咱们好久没有聚了,借这个机会聚一聚,我请客。你说还叫谁?对了。这忙是不是小范帮的?你叫叫小范。要是人家帮的忙,这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你怎么感谢。就这一千元?”纪世章全没当成一回事。


    朱大成说道:“感谢主要在心里。不是钱多钱少的事……”


    “你说得好听。不舍得花钱怎么知道你有心还是无心。”


    “有没有心你叫上小范来。我当场端酒敬小嫂子三杯。你看我是不是有心。”


    纪世章笑着对朱大成说道:“嘴学得怪甜,还小嫂子。好像我纪世章妻妾一大群似的。你还有个老伴让你关心,我连这也没有……”


    朱大成反过来又说纪世章:“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不过这个小范人真不错,你这次得当成回事。一直这样不明不白的两个人鬼混在一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合法夫妻。这么多年了,你连证都不给人家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过日子就行。要那证能有什么用。你倒是有个证,可你的日子就一定过得比我好?”


    朱大成没话说了,他的日子和纪世章比,过的哪还能叫日子。他叹一声道:“人和人是没法比……不说这些了。要真是人家小范帮的忙,叫叫人家,我得当面感谢感谢。”


    纪世章说替范雨寒挡道:“她下午去县里了,有个会议。明天晚上才回来。回来你再单独感谢吧。别拉着人家趁滩和泥把人打发了。”


    纪世章说的“趁滩和泥”别人或许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朱大成听得明白。这是他们下乡当知青时跟着老乡们学的话。河滩里本来就是泥,趁着河滩和泥不用再费周折,现成的。


    朱大成只好说:“那就另外请人家。今天咱们先喝两杯,我多少天没有今天这样高兴了。要不放开喝两杯,这些天我 都快要憋死了……”


    纪世章问他:“你真要请?”


    朱大成坚定地回答:“当然是真的。好事一大堆,我不请谁请。多了没有,就这一千元了,你给安排。别为我节省……”


    纪世章笑着说道:“原形毕露了吧。还没有花钱呢,你这话是在让谁听。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节省?”


    “就你作家心眼多,受玩文字游戏,我哪有你的心眼。我就不是那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千元钱你可着劲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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