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设听出她是转着圈在说他是二百五,就想发作,可刚说了声:“你……”就再没有了下文。他听明白了售货员说的话,是他的钱不是不够而是差得太多,让人家看不出他有买烟的诚意,这也不能全怪人家。可一条烟就七百五十元,他是怎么都没有想过的。只听人说过软中华贵,有钱人都抽软中华。但他真不知道是多少钱一条。他也没有想过一包就烟七十多块。他上班时一天的工资也挣不了七十多块。这样算来一支烟就是三块多,抽一口就是几毛钱……这还是抽烟吗……也难怪人家售货员不理他。要换成他自己,也会觉得他不是来买烟的。他手里的钱差得太多了,可他身上没有钱,也就是有这么多了,一千五百元如果不是办什么事情提前就有安排才会揣在身上。作为零花钱,他身上从来没有超过五十元钱。今天是要去邙山陵园办事,多拿了两百元,害怕办事要用。要不是为这个,二百五十元他身上也没有。他很没意思地把钱重新收起来,幸亏这会儿小卖部里没有进人,没有让他把脸丢到地上捡不起来。
苏建设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小卖部,一个人朝外边走着。心里在想着接下来怎么办,是回去再取钱来买,还是不再买了。然而已经答应了赵超,不买怎么去见邙山陵园的程园长?可要是买,那就是一千五百元啊。还不知道这个程园长能不能帮忙办成事。要是他收了礼办不成事,这一千五百元就是白扔了。然而求人办事都是先送礼后办事的,哪有先办事,看事办成了还是没办成再决定送不送礼的。就算是送礼求人办事,也不是都能送得出去的。没有一定的关系,不到那个份上,拿着礼想送也送不出去。换他下乡时老乡们的话说,那叫“拿着猪头找不着庙门”。这样的事情多了,真要是那样,事情就更别指望人家会给你办了。
苏建设并不知道,中国人早在两千年前的西汉时有个叫戴圣根的,在他着的《礼记·曲礼上》就写了:“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这就让中国人求人办事,必须得送礼给定成了金科玉律。收礼的人也收得心安“礼”得。苏建设左右盘算了半天,还是决定得送礼,回家取钱来把那两条软中华买了然后去见程园长。或许程园长收了礼,就会帮着他把哥哥的墓地和爸爸的换到一块。
那是十几万元,就是让他少掏一点省下的也不止是这两条烟的钱。想到这里他就不再犹豫,马上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车回家,取钱来买烟。
当苏建设再次出现在华泰宾馆的小卖部时,还是那个售货员在,见他再次出现,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客气多了,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你好。取来钱了?”
苏建设觉得怪了,怎么自己回去取钱的事她也知道。他就问那售货员:“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取钱了?”
售货员笑笑说:“你连软中华多少钱一包都不知道,那就一定是送礼的。有要紧事要办才会送礼,你不来买送不成礼,也办不成事。所以这烟再贵,为了办事你也得买。”
苏建设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了钱来递给售货员,一边说道:“一千五。全让你说对了……”
售货员把钱接过点了点,十五张没有错。她把钱收起来,从下边的货柜里取出还是上次装起的两条软中华递给了苏建设。苏建设一边接过一边自言自语着,不像是说给那售货员听:“……这么贵,不都是一口烟。抽这烟能长命百岁不成?真不知道抽着能有什么好的……”
售货员生意做了就客气了许多,笑笑对他说道:“人家未必会是真抽的。”
苏建设听的不明白。赵超说了程园长爱抽烟才让他来买的。不抽烟他让买烟干什么?他正想问那售货员,这时有个女人进来像是和那售货员很熟悉似的,直接把手里提的一个不太重的无纺布包放到了玻璃柜上,什么也没说,推给了售货员。售货员把包接过放在柜台里边,弯下腰像是在清点什么。苏建设见人家忙,自己就掂着两条中华烟出去了。在他走到门口时,听售货员和那个女人说:“现在是三百一条。三五一千五……”
只听那女的问:“不是五百吗,怎么成三百了?”
售货员说:“最近不好卖,货积压太多。老板交代的。我也没有办法……”
苏建设以为那个女人是给小卖部供货的,他就没有在意走了。令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晚上赵超带着他去到程园长的家里找程园长时,他看见那个女人出现在程园长的家里。他们进去时那个女人还给他们倒上了水,然后才离开去了另外的房间。苏建设还想和她打招呼,那女人显然没有认出来他,他觉得硬和人家打招呼有些唐突,就没有打。
他知道那女人没认出他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在华泰宾馆的小卖里是一进一出,并没有留意对方;二是他因要来见程园长,特意换了件女儿在天邑实业上班时,给他买的西装。这身西装一直没有机会穿,要去见程园长办事,他才特意换上了西装穿在身上。
赵超原来是在东升厂小车班给领导开车的,讲究穿着养成了习惯。苏建设知道和人家在一起就不能太随便了,所以特意把西装换上。那个女人一下没有认出他来,他就觉得很正常。
程园长知道了他们的来意后,自然是一番很有原则的说辞。不慌不忙地讲话用的是标准的领导腔调。没有说答应苏建设的要求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对苏建设说:“你们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得请示一下上边,研究研究再答复你。”
苏建设连连感谢,然后就告辞。在路上赵超对苏建设说:“看来有希望。”
苏建设问赵超:“你怎么看出有希望?”
赵超回答:“他没有拒绝。说请示上边研究研究。这就是希望。至于他接下来能办到哪一步,事情能不能办成,就是要看你的表现了。”
苏建设听了很不理解,他问赵超:“看我表现。我怎么表现?”
“这你不用问我。问我我也不知道。”赵超一句话把他回绝。
苏建设就想起他在程园长家里见到的那个女人。他对赵超说:“他家里你给叫嫂子的那个女人,我见过她。本想和她说话呢,可人家像是没有认出我来。”
赵超问:“你在哪里见过她?他是程园长的爱人。”
“我知道。今天我去华泰宾馆小卖部买烟,见她给小卖部送货。和小卖部的人在搞价钱……”
赵超看看苏建设:“不可能吧。她去送什么货?”
“她提了个包,里边不知道是什么货。我只听见三百、五百的她们在讲价钱。不关我的事,我就走了。”
赵超疑惑地在重复着苏建设的话:“三百、五百……”
苏建设还在解释着:“好像程园长的爱人说以前是五百一条,怎么变成三百了。小卖部的人说现在不好卖,老板交代的……”
赵超感叹一声:“有权的人就是不一样……”
苏建设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随着他说了一句:“有权和没权当然不一样。”
赵超凄然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既然收了苏建设的两条软中华烟,不管是苏建设掏了一千五,还是小卖部再把烟收回,只给程园长的爱人退回六百元,这与苏建设都没有关系了。和他有关系的是邙山陵园能让他节省多少钱。这事苏建设自然是无法问程园长的,能问的人只有他赵超。
赵超第二天给程园长打了电话,问苏建设要为他哥哥迁坟换地方的事,能办吗。
程园长在电话里说:“这事办着有点麻烦……”
赵超一听有些着急起来。如果他不给办,苏建设的一千五百元就白花了,这让他没法向苏建设交代。他忙央求道:“别呀。你不给办我怎么向朋友交代……”
程园长回道:“我没有说不给办。就看你这个朋友灵透不灵透……”
赵超明白了。就直接说道:“说个数。我看看怎么样。”
“他要在三区要两个墓。以三区现在的最低价,也得二十四万一个。这是最差的位置,况且现在还没有。他要的话,这个钱他还得掏,一分不能少了。因二十四万的墓现在没有,我可以给他想办法调两个好一点的位置。那里一个墓是二十八万,两个墓是五十六万,他们能省下整整八万元。这是我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如果他们愿意,那就抓紧办手续,不然连这个也没有了,就别怪我没有帮忙。”
赵超没有马上答应。他和苏建设的关系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而且他知道苏建设家里的经济状况,他们还没有到为个死人不惜重金要挑个好位置的份上。他就直接问:“如果不要好位置,就要二十万一个的,还能给他们优惠吗?”
程园长也直接回答:“那优惠不了。况且二十万的现在就没有。墓地价格是民政局定的,钱得交到民政局。突破最低价,谁也突破不了。”
赵超只好答应去问问苏建设后再回话。
苏建设听完赵超的话,愣了半天他没有说一句。临了问了句:“这就是说,便宜了没有了,只能要贵的?”
“他是这个意思。你如果是真要了,能省下八万元钱,可不是都是你的。你还得给他再意思一下,还人家的人情。”
苏建设随口问了句:“人情得多少?”
“不得一半。四万。”
苏建设在心里默默地算算着说:“那就是说。我还要掏五十二万?”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能选个好位置。”
苏建设问赵超:“那我哥原来在一区的墓怎么说?”
“这我也问了。你哥的墓如果他还占着不动,那还是你们的。如果想再换个地方,就得再买新墓。原来的墓地等于自动放弃,陵园就要收回去。”
苏建设知道赵超只是个帮忙的,这些都不关他的事情。他只好说:“我回去商量商量再给你回话。”
苏建设觉得这是件大事,他一个人如果有钱,他可以把胸脯一拍自己做主,那样也像个男人。可他的钱非但不够而且还差得远,就无法拍拍胸脯当男人了。其实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主要是和妹妹商量,也得让母亲了解内情,免得老人不清楚心里不高兴。这时他又想起了纪世章,纪世章尽管是个外人,但他是父亲的徒弟又是大哥的好朋友。这些年苏家的大小事,都没有少让他掺和。再者纪世章算是个外人,他可以当裁判,况且他有主见大家都愿意听他的。他就打电话叫了纪世章来参加,一块商量邙山陵园给他爸爸和哥哥安葬的事。
纪世章听完了苏建设讲的经过,还没等大家说话徐慧珍行先就不同意了。老人坚决地说:“咱不要了。埋个人就要几十万,哪来的那么多钱。就还让你哥躺在他那里,不动他了。给你爸买个便宜的,等我死了,俺俩住在一块。没事了去你哥那里串串门。我和你爸从上海来到了天邑都没有说远。都在一个陵园里了,离的能有多远。人死了不就一把灰,埋到哪不是埋。咱不花那个冤枉钱……”
苏丽娜对妈妈说道:“妈。这是我们的事。你不用管。”
“谁的事也不行。咱不能花那冤枉钱!一张嘴就是几十万,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徐慧珍坚决不同意。
苏建设就没有再说话,苏丽娜看看纪世章,像是等他表态。这个家好像是由他说了才算。
纪世章知道他们兄妹的意思,他慎重地想了想才说:“这事我看先按我师母说的。解放的墓咱先暂时不动,先把我师傅安葬了。以后有条件了,再把解放的墓和师傅迁到一块也不晚。”
徐慧珍就对儿子和女儿说:“你们听你世章哥的。等我死了,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现在先把你爸埋了。别的事先不管。”
苏建设等于白给程园长买了两条软中华,程园长一点忙也没有帮上。他们在邙山陵园三区给苏长德挑选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按陵园里的价钱掏了。苏丽娜不让二哥再去找程院长。找了他能省四万元,还得再给他两万,。还不够求人的。苏建设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还不够,剩下的只能让妹妹拿。苏丽娜把哥哥的钱又塞给了哥哥,钱的事不让哥哥管,她全掏了。苏建设一定要给,说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坚决推辞。苏丽娜只好把钱接过,一转身直接给了妈妈。说:“妈。这钱你留着花。”
徐慧珍虽然干了一辈子营业员天天和钱打交道,但那时的钱都是几毛几块的,最大面值的十块。每天他们下班前都要清点,大票小票一大堆,数得她们直心烦。像这样整整齐齐的几大叠钱放在了她的手里,她还从来没有经过,就觉得山一样的重。她忙把钱推给女儿:“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苏丽娜说道:“给你你就慢慢花。”
“我花什么花。你快拿走……”
“你花不了给我嫂子花。我嫂子嫁到咱家里没有享什么福。人家虽然不会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人家不会说,咱就更不能亏待人家。”
徐慧珍听女儿这样一说,她看看儿子。
苏建设心里酸酸的,就嗔怪妹妹:“尽瞎操心……”
徐慧珍说:“好。这钱我收下。”
……
纪世章讲到这里不讲了,他对秦大树和欧阳瑾说:“苏家的人就是这种情况。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可爱。”
欧阳瑾抹着眼泪说:“真不愧是作家。说得我心里好感动……”
纪世章对他们说:“你别光知道感动了。分析分析,这个拉住程园长的‘鬼’,到底会不会是苏解放。”
“你这样说那一定是他。不过这都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这时候他才出现。当时他干什么去了?”秦大树有所不解问道。
“这谁知道。或许他在阎王爷那当差不自由……这时候才有了空,请假过来看看。”纪世章说的和真的一样。
“那为什么你没去陵园前他没出现。你去了陵园他就出现了?”秦大树还是想不明白。
纪世章回道:“你要这样问我,恐怕这个‘鬼’案你们永远也破不了了。你们该去问他。问我,我哪知道。再说了,他就住在陵园里。他想什么时间出来,那不是现成的。”
欧阳瑾笑了,她说秦大树:“尽是废话。”
秦大树不服道:“我怎么是废话。接下来他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的。你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