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为新只好问一个爬在地上抱住了他腿的老太太:“大婶。你们有什么要求,站起来说好吗……”
一个和警察撕拽的老汉抢着向叶为新说道:“你是领导。你得为我们老百姓做主。我们是山里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他们开矿把我们的山给挖了,地给毁了。我们的山林没了,地也不能种了,这让我们以后吃什么?还怎么活……”
叶为新面对老人耐心地问:“开矿占的土地以前不是给过你们土地补偿了?怎么能没有饭吃?”
那老汉回答:“给那叁核桃俩枣管什么用。一亩地给我们补偿了二百元。你是当大官的,你去街上拿二百元花花看你能买些啥。那能管什么用,就是全买了水喝,能喝多长时间?这是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呀……”
叶为新看看在场的沃边县县委书记,问他道:“怎么一亩地只补偿二百元?”他记得当时一亩地补偿可不是二百元,好像是两千元。二百元是买不了什么……可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后悔,因为他知道这些钱不会都落到老百姓的手里,县里要扣,局里要扣,乡里要扣,村里要扣……三扣两不扣,扣到最后到了老百姓的手里,就只剩下了二百元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县里缺钱,局里缺钱,乡里缺钱……上边给他们解决不了资金缺口,他们自己也解决不了,好不容易见到了钱哪能放过。这些情况叶为新是知道的,但长期以来并没有有效的制止办法。老百姓要闹,他认为也在情理之中。
县委书记解释道:“那些钱不能都发下去。山里的植被恢复,水土保持,农民的医疗补助,山区里修路,帮助山民发展经济,等等。都是这些钱……”
还没等县委书记把话说完,那些人一齐吵喊起来。有人大声问道:“我们怎么什么都没有看见,祖祖辈辈我们靠的大山现在被挖得大坑小坑,你们恢复什么了?路还是原来的路,也没见你们帮助我们发展什么经济。要是发展经济我们有钱了,还会丢人现眼地来这里吗?”
这时又有人跟着喊叫:“你们把好好的山给开肠破肚,挖成了大坑小坑。把我们的风脉都挖没了。你们只为大把挣钱,把这里的水都污染成了毒药水,人吃人死,牲口喝牲口死。你们这是缺了八辈子德……”
那天沃边县公安局的干警和县委来的干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给叶为新解了围。原本叶为新是要到县公安局亲自召开现场会,解决群众闹事破坏崤山钼矿公司正常生产的问题。可老百姓有满肚子的苦水向着他发泄,弄得他差点走不了。结果会议也没有再开,他不得不落慌离开了沃边县。
叶为新再清楚不过了,崤山钼业公司的事情不好解决。杨辉买下钼矿的开采权后,国际上的钼精粉价格从沃边县自己开采选洗时的四万七千元一吨一路高歌地猛增到了十八万元一吨,整整翻了四倍还多,这让谁都难以接受。除了钼精粉的价格飙升这一因素,还有更重要的是卖给杨辉的开采权是二十年。二十年间可开采的价值从杨辉买下钼矿时算起,当时就有近万亿的钼矿储量。要按照现在的钼精粉价格计算这个数字就得再翻四倍。等于说杨辉用区区的一个亿买下了四万亿的矿储量。这笔交易对学经济出身的人而言不管是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不公平的。这就不能不让沃边县的人有想法。
尽管大家都知道当时杨辉买下钼矿的开采权,是办过合法手续的,受到法律保护的。公然单方面破坏合同,对方会索要让他们拿不起的违约金。但他们又不甘心在自己的家里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挖着他们的祖坟挣钱。县里的领导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穷得只剩下会张嘴出气的山民们出面。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能什么都不顾。他们可以无视权力,无视法律,甚至无视他们的生命。人到了这一步时,就是一个大无畏的人,自由的人,可以为所欲为的人,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大不了你剥夺他们的生命,而他们的生命分文不值,你如果想要他们愿意双手奉上,以求解脱。看似是不可逾越的法律红线,在这些人面前却黯然失色,成了他们可以随意踩在脚下的狗屎。你愿抓就抓,愿判就判。就是到了监狱里,有人管吃,有人管喝,病了有人给治病,也要比他们在大山深处靠自己找食吃,有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舒服得多。
叶为新想起了年轻时在学校看过的雨果的《悲残世界》这本书,主人翁冉阿让在极度无着的寒冬为了找到个能让他栖身的地方,想尽了办法不惜跟着警察骂警察,希望警察能把他抓到监狱里去。在那里好歹不会被冻死……想到这些,叶为新知道有关沃边县钼矿的问题绝非他能解决好的。一旦事情闹大,上级追究起当时卖矿的责任人,他自己难辞其咎。现在“九霄云”里的事,沃边县钼矿的事,还有开发区大开集团那三千亩“养猪场”的事,以及此前侯骁勇的事,天邑实业的事……他把这些事都放在一块权衡再三认为自己必须得尽快离开天邑。若在这里再待下去,按住葫芦起了瓢,不管哪件事情都会让他难以应对,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
秦大树因开枪误伤同事受了处分后,重案二组的组长自然是不能再当了,局里研究决定要把他调到下边的一个派出所当民警。陶一智以重案组人手不够为名去找到姚发奇,硬把秦大树要到了自己的手下。
欧阳瑾出院后身体因受了枪伤大不如前了,她也被调到经侦支队,另行分配了工作。她和秦大树非常低调地简单办了婚礼。婚礼那天没有声张,只邀请了焦东林、陶一智等他们几个交往过深的朋友。
原本秦大树也想邀请寇俊星的,可寇俊星是局长了,他也拿不准要不要邀请。秦大树就问焦东林的意见,焦东林想都没想说别邀请了。焦东林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说不让邀请寇俊星,秦大树就作罢了。倒是陶一智问了一句:“怎么没邀请寇局?”
秦大树回道:“现在人家是寇局了。别还把人家当成过去在一块滚爬的哥们了。咱老百姓的事就不打搅人家了。”
陶一智听秦大树的口气酸酸的,就没有再说什么。席间陶一智对焦东林说:“焦队。你去和姚局说下,我们刑警队的人手还不够用,怎么把‘老贾’给调到了经侦支队。没地方安排‘老贾’也安排到我们这里来。我们队要她。”
焦东林回道:“不是你们要不要的事,是经侦支队的赵大个点名要她去,姚局同意了。再说就是把‘老贾’留下来,她也不会去你们重案组。局里是故意要把他们俩分开的,都去了你那里,还怎么分开?”
“这不成老法海了……”陶一智来了一句。
秦大树只好说道:“去哪里都一样。分开就分开,听从组织上安排……”
“你倒是有觉悟了。还听从组织上安排,组织上安排你去下边派出所,我磨破了嘴皮才把你留下来,你连我的好意都不领是吧?”陶一智反问秦大树。
秦大树不服道:“我真不领你的情。让我去下边派出所当个普通的民警多轻松。没事了去街道上转转和晒太阳的大叔大妈们聊聊天。该吃吃,该喝喝,上下班也有个规律。什么‘鬼’案,什么人案的全与我无关。你吃饱饭撑的了非要把我留下来。还让我承你的情,承你的什么情?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陶一智反问:“我想的什么?你小子别不识抬举。”
“你想的什么在坐的人谁都清楚。重案组重新组建,焦队把‘鬼’案移交到了你们组。邙山活埋人命案还挂着没破,这又接了个‘鬼’案。你以为你把我留在你的手下是为我好?还想让我领你的情,傻子才会上你的当。你是看你消停不成了,也要拉上我不让我消停,才把我给留了下来。来。喝酒!你把这个瓶子里的酒全喝了,我就承你的情……”
陶一智看看那个酒瓶子,刚打开酒下去还不到一两,显然秦大树知道他是不会喝完的。他就转头对焦东林说道:“焦队。你看你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拉他一把这还拉错了。”
焦东林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吵,而是问:“你把他留在你手下,准备让他干什么?”
陶一智说道:“明处他是个普通刑警,实际上他就是我的副手。我干什么他干什么。这还用说,这小子不知道好歹……”
“你还不如直接说那个破不了的‘鬼’案还交给大树办。除了‘老贾’说他傻,你还以为他真傻……”焦东林说着夹了口菜。
陶一智不满地对焦东林说道:“这还不是你搞的事。那个‘鬼’案原本就是他们二组负责的,就因为大树和‘老贾’出了事,就把‘鬼’案交给了我们。我们又没有跟踪这个‘鬼’案,要是不让大树来办,谁来接手这个‘鬼’案?要不是‘老贾’和大树成了两口子,我把‘老贾’也得留下来。她也别想溜了。”
焦东林笑笑说:“你这才是实话。大树、‘老贾’。给你们陶队干一杯!”
欧阳瑾把杯子端起说道:“来。陶兄干一杯!谢谢你拉上了大树,去给你当垫背……”
陶一智把端起的杯子又重重地放下,看着欧阳瑾道:“‘老贾’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拉上大树去给我当垫背……”
秦大树见陶一智把酒杯里的酒都蹲洒在了桌子上,忙说道:“这不是你的酒,你不心疼。好好的茅台全让桌子喝了……”说着他拿起酒瓶又给陶一智杯子里添满酒。
焦东林止住他们道:“喝酒!我们谁都跑不了。‘老贾’就是去了经侦支队,这里有事你还得回来。别忘了这里既是你娘家又是你婆家,你跑不掉的。”
“这向那个‘鬼’是不是又消停了。没有发现他再出现过。”欧阳瑾说道。
“没出现不等于就消停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又出现。这个案要是不破,他真把我们当成了三岁孩子,动不动就拿我们当猴耍。真他妈丢人……”焦东林不等别人劝他喝酒,自己端起酒盅一口把酒喝了。
陶一智见焦东林把酒喝了,他也端起杯子跟着把酒也喝了。放下酒盅接着说道:“‘鬼’案丢人还是小事。邙山活埋人命案线索都理顺了,就是结不了案,这才是真的丢人。焦队。你让纪世章去中东找丁新利,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他还没有去?”
焦东林回答:“最近他们‘人间烟火’出了点事,急需要的贷款迟迟没有到账,后续的工程要受到影响。他可能在忙这件事……”
“这‘人间烟火’也真不简单。他们从哪弄来那么多钱,在新区一买就是几百亩地。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进原料……现在第一期工程都投产了,听说销售得非常火爆。人家挣钱都是怎么挣的……”陶一智很是羡慕的样子。
“所以我们都发不了财,只能当我们的警察。现在能挣大钱的人都不是一般人……”焦东林说着话也没有看他们,自顾吃着菜,头都没抬。
欧阳瑾突然想起什么来:“我在出境大厅碰见靳莎惠了。 她在办理出国手续。”
陶一智不知道靳莎惠是谁,就问道:“谁是靳莎惠?”
焦东林替欧阳瑾回答:“市委宣传部的……”
陶一智这才想起这个人来,确认道:“你们说的是那个传说和老大……”
焦东林打断他:“喝你的酒。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瞎说。注意自己的身份!”
陶一智忙答应:“好好。喝酒。喝酒……”他说着去端起酒杯准备喝酒。正在这时陶一智的手机响了,他只好先接电话。陶一智打开手机一看显示的是记世章。就对大家说:“说曹操,曹操到。刚才我们还在说纪世章,这电话就打来了。”说着他打开了手机接听电话。
纪世章问:“是陶队吗?我是纪世章。”
陶一智忙回道:“纪总你好!你好!别叫我陶队。焦队在这呢。”
纪世章说道:“早晚的事。不扯了,我说个地方你给记下来,马上派人过去。撞雷震霄家人的凶手有下落了。”
陶一智一边掏出笔来记,一边说:“你说慢点。我记下来……”
纪世章放慢语速说:“深圳龙岗区龙富西一巷,七橦十二号。是出租的房子,租户姓马,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马水和,外号水獭。你们赶快派人过去。”
陶一智记下了要记的内容,又念给纪世章重复确认了一遍没有错。他才问纪世章:“你这消息怎么得到的?”
纪世章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说道:“你们要赶快行动。不要管消息怎么来的。”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焦东林问陶一智:“是不是那个撞人的凶手有下落了?”
陶一智回答:“是的。我得赶快派人去深圳抓人……”说着他把桌子上酒杯里还没有喝完的酒一饮而尽。当场对秦大树说:“你也别当新郎官了,赶快带人去深圳。你们先走,我和深圳方面联系。”说着他拿起衣帽架上自己的警帽戴上,准备告辞。他看一眼没有说话的新娘欧阳瑾,很不好意思地对她说:“真抱歉,我先借你的新婚夫婿用一用。等他回来我批准他放假,给你补上。说话算数。”
“你什么时间说话算过数?”欧阳瑾心里酸酸地问道。
“这次一定算数。”
这时秦大树也戴好了警帽,正了正衣扣,回过身去在欧阳瑾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跟着陶一智决然离去。只留下新娘两眼红红的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