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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迫赴港

    许怡章的母亲一个人居住。解放前许怡章的父亲许登杰曾是上海一个搞航运的老板,手下有几条船可以入江进海。一九三七年上海沦陷之后,许登杰的船被日本人“征用”。为夺回自己的船,许登杰被日本人杀害。母亲带着许怡章在几个船工的保护下逃了出去。


    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再没嫁人。


    许怡章去到母亲家里,母亲见女儿一脸的愁云关心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人来了,孩子们呢?天启的事情怎么说了……”还没有等她进门坐下,母亲一连串的问题叮当有声地砸在了她的面前,让她无法回答。


    她先坐下喝了口茶杯里的剩水。母亲喊着说,“那是剩茶……”说着母亲忙去给女儿倒水。可接过茶杯许怡章没有再喝,她把杯子放下,一下扑到母亲的怀里抱着母亲恸哭起来……


    母亲听完了女儿的诉说,想了想后她告诉女儿:“为了孩子们。也为了天启能少受些罪不被发配到西北的不茅之地,去忍受那里的风沙和酷寒。你还是听蔡组长的先和天启离了,表示和他划清了界限。这样起码房子还能保住,你们还能生活下去。你不离婚天启被下放到大西北劳动改造,那里与上海相隔着数千里,交通也不方便,他仍然和你和孩子们不能在一块。这样他受罪,你和孩子们也受罪。还有孩子们若有个右派的父亲,前途也会受到影响。”


    许怡章在母亲的劝说下想了又想,觉得母亲说得对。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在工作组的监督下她与丈夫办完了离婚手续,满肚子的话却当着工作组人的面,没有机会和丈夫讲,只能憋着两眼的泪水转头离开了丈夫,表示出一副绝情的样子。


    那时女儿妍梅还小,但儿子枫烂已经懂事。他无法理解自己母亲的选择。当他得知母亲与爸爸离婚撇清了关系后,他觉得是母亲在爸爸遇到困难时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也背叛了这个家。为此他把妹妹拉在身边不让母亲再碰一下,两眼充满了仇恨的怒火。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就此结束。很快蔡组长就向许怡章透露了心机,原来他有个农村的妻子是从小指腹为媒的那种婚姻,刚结了婚他就当兵参加了革命一路南征北战,再没有回过老家。全国解放后,在当地政府的主持下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他一直还是一个人。


    许怡章的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在最不缺美女的大上海,她仍然是能让人看一眼就难忘的那种女人。蔡组长看上了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尽管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美人迟暮,成熟女人的美更楚楚动人。当她知道了蔡组长的心思后,当时就断然拒绝。甚至她不得不怀疑,连和丈夫的离婚,划清界限,都是对方设下的局。


    她本想这件事她不同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可她没有想到,许怡章和右派丈夫离婚是看上了工作组还是单身的蔡组长这消息比风还快,传扬得不少人都知道了,可她还浑然不知。


    当许怡章到了家门口时,儿子勾枫烂看见她回来,啪一声把门给关上,并从里边反锁不让她进屋。她在门外听到儿子在嚷叫:“坏女人。你给我滚!这个家以后不允许你进……”


    许怡章知道儿子从小受到的教育,从来都不会说粗话。甚至说话的声音都不会高,可那天她听到了儿子的吼叫声,她的心不由被重重地一击,像个百磅的重锤砸在了她心上。她知道此时丈夫就在屋里,作为父亲,对儿子这样的行为他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更没有来给她开门。她心里明白是她把丈夫的心伤透了,可她没有解释的机会就站在门外一边抽泣,一边对着屋门和丈夫勾天启说:“你要是下放了,离开了上海。两个孩子怎么办……”


    只听勾天启在屋里说:“这是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两个孩子我来养活。儿子大了,他自己可以独立。女儿我带在身边,我到哪里就把女儿带到哪里。你去过你的幸福日子好了。我们三个人过我们的日子,再苦再艰难都不会再打扰你的幸福,你不要再来了。我也不想让孩子们恨你……”


    许怡章在门外向勾天启和孩子们解释:“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是万不得已,为了你们……”


    还没有等许怡章把想说的话说出,勾天启听到这样的话觉得她是对他赤裸裸地侮辱。勾天启愤怒地大声打断她:“你不要再说了!这里有孩子们在,还是给你自己留一点自尊吧。”


    许怡章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现在不是她和丈夫离婚,而是她在被这个家排除,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原本她想勾天启还没有最后下放,时间还来得及,她想有机会好好与他谈谈,让他知道这其中的一切原委并非是他们想像的那样。她有满腹的苦衷需要亲人们的理解。


    令许怡章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关键的时候自己的舅舅从香港来到了上海。舅舅是个爱国商人,在上海解放时为上海的解放做过贡献。舅舅本来就是回来接还在上海一个人生活的姐姐去香港,和他们一起生活。当他得知了外甥女的事情后,临时决定带外甥女和两个孩子一块去香港。可外孙和外孙女在政府的工作人员征求他们自己的意见时,两个孩子都要和爸爸在一起,不愿和妈妈走。没有办法,她的舅舅只好带许怡章母女去了香港。


    得知舅舅要带她去香港时,许怡章并没有同意。她不同意的原因是勾天启还没有下放,人还在上海等待消息。两个孩子都在他身边,她考虑到两个孩子所以不能走。她把自己的苦衷和舅舅讲了,让舅舅带着母亲先走。然而她没有想到舅舅办事的风格一贯干脆利索。他认识政府的人,第二天勾天启就接到了下放的消息,不是大西北而是要比大西北好很多,也离上海近很多的沃原。


    接到通知后,勾天启把儿子交给了妹妹,让妹妹照看儿子的生活。自己办了自己和女儿的户口关系,就坐火车前往陌生的沃原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当许怡章得到这样的消息她简直要疯了。舅舅和母亲都好生劝她,最后令她别无选择地离开了上海,去了香港。


    许怡章到了香港,因不知道勾天启下放的地方和地址,她无法与他联系。她给上海一个好友去信,让帮着她打听勾天启和孩子们的消息。上海的朋友经过了解,只知道勾天启被下放到了沃原省,具体下放在了沃原省的什么地方却无法得知。女儿被勾天启带走了。儿子上中学住在姑姑家里。她的朋友见了她们的儿子,儿子告诉她的朋友,说自己没有这个母亲让她的朋友不要再来打扰他,更不要让她来信并说来信他会烧掉。在香港她只能偷偷地给曾经的亲戚,孩子的姑姑家里寄钱让他们照顾好儿子。并让亲戚告诉她勾天启和女儿妍梅的具体地址。但钱寄去了有人收,而她没有得到一纸回信。紧接着中国内地遇到了困难,人们生活无着,大批的内地人向香港偷渡,香港和内地的通信也受到了限制。再后连和她有过通信的上海朋友都受到了影响。从那以后就彻底断了她与亲人的联系。


    许怡章娓娓讲来,那是她对谁都不曾说过的往事,更是她真情的吐露。任真真听得感动,她亲历过那浑浑噩噩的岁月很容易理解这个她不得不接受的婆婆所讲的一切。她把茶水双手捧起递给婆婆:“喝口水。听你这样讲,你实在也不容易。这中间一定是有误会的……”


    不用任真真说,许怡章知道任真真说的误会是指什么。她既然说了出来就不想再作解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又要讲下去。


    此时孙子勾一辰说了句:“您喝水。休息休息再讲……”


    许怡章看看孙子,觉得孙子很懂事,知道心疼她这个奶奶,心里得到了一丝地安慰。她接着说:“这些都是憋在我心里几十年的话,对谁我都没有讲过。只有见了你们,我才能讲给你们听。你们会问这几十年我在香港是怎么生活的,我也不需要对你们隐瞒,都告诉你们。因为你们才是我的亲人……”


    在许怡章陪着母亲被舅舅带到了香港后没多久,舅舅的贸易商行突然被“铁头帮”点火烧了。


    他舅舅的手下也养着一帮能打能杀的人。为首的叫劳海雄是广东阳江人。为了报复,劳海雄带着兄弟们到了仇家的码头上见人就砍,一时码头上血流遍地。但劳海雄没有想到,仇家知道他要带人来报复,在他带人在仇家的码头上砍杀时,“铁头帮”避其锋芒,趁其不备冲进了许怡章舅舅的家里。


    等劳海雄得到消息,又带人返回时已经晚了。许怡章的舅舅和她的母亲,还有舅舅的几个家人都在那次香港着名的火拼中丧了命。


    在许怡章看到一把砍刀在向着自己砍下时,她知道完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受死。这时只听当啷一声,“铁头帮”的人就要落下的砍刀被一根大铁棍打落在地。


    劳海雄力大棍狠,把“铁头帮”的人打得头上开花,血光四溅。他扭身不容分说,一只胳膊夹起许怡章就跑。又有“铁头帮”的人追来,他一手护着许怡章,一手抡起铁棍抵挡。因“铁头帮”的人拿的砍刀短。劳海雄的铁棍长出砍刀一大节,追上来的“铁头帮”的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不敢近前……


    许怡章还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她早吓得半死。当劳海雄把她救出时,只见劳海雄身上几处受伤血流不止……幸亏此时香港的警察赶到,他才保住了一条命。


    因这次火拼,劳海雄被香港法院判了三年零四个月。许怡章多次前往监狱里看他,比他家人前去看的次数都多。许怡章一直等他出来,劳海雄非常感动。在他出狱后,因东家的生意没了东家也不在了。他和他的兄弟们没事可做只好到码头上去当装卸工。但他卖力吃苦挣的钱都要分出一部分给许怡章,让她少受一些生活的煎熬。


    后来劳海雄带着他的兄弟们找到了新的营生,并越做越大,他也摇身一变,劳海雄变成了“劳四爷”。自那以后,“劳四爷”就不再让许怡章辛苦地工作,劳海雄香水湾买了一橦别野送给了她……


    许怡章平静得像是在讲故事,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她不再去考虑晚辈们会对她的过往怎么想。只想把自己压在心中太久的话,一般股脑捧出来给亲人们看。对一个没有了未来的人,她只想把真实的自己展示于天地间。


    范雨寒参加完婚礼,坐电视台主持人的车早就回家了。她把几件衣服洗了,看了会儿书,又去做晚饭,纪世章这才回来。她问纪世章:“勾家人相认还顺利吧?”


    纪世章说:“顺利。看来大家对师母都有误解……”


    范雨寒不在乎地说道:“又是小说的桥段。我早想到了。”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薄。”纪世章心事沉沉地说。


    范雨寒不是好打听的人,一般的家长里短她没有兴趣。就问纪世章:“饭吃好了没有。我做的有晚饭,给你盛来。”


    纪世章说:“那样的场所就不是吃饭的。中午灌了一肚子酒,晚饭都只在说话了,小吃了几口……”


    范雨寒就没有再说什么,进厨房里把饭盛上给他端上了餐桌,提醒他说:“菜还不凉……”


    纪世章就要坐下吃饭,范雨寒让他把手洗洗再吃。


    纪世章正在坐下还没坐下间,只好又站了起来。无理强占三分地说:“人类的进化怎么没有从先洗手开始。大凡违背规律的事情,都不好记住……”说着他去洗了手,然后又坐下吃饭。他拿起筷子时突然想到什么事情,问范雨寒:“我让你把请柬给小靳送去,今天怎么没见她去?”


    范雨寒说道:“我也没有见到她,这一星期都没有见她去上班。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电话无法接通。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纪世章又说:“财务问我,她的股份分红是扩股呢还是提现。见不到她,不知道她想怎么办……”


    “你先吃饭吧。她总得去上班。见她了我问她。”范雨寒见纪世章筷子停下了,就催他先吃饭。


    中国人的饮食文化本来就是来源于祭祀的形式,隔代跨纪地传承到了今天,大凡在外边场面上的吃饭回归了形式大于实用。吃饭不是目的,而吃饭的形式和内涵,远远会大于吃饭本身。所以在外边参加过有模有样的宴会后,回到家里还得再吃正常的饭以饱腹。纪世章此时就是这样,他趴在餐桌上,呼呼噜噜发出声响也不再忌讳,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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