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吃完了饭,范雨寒把碗盘收起洗干净放好,擦着手到了客厅。她给纪世章冲了杯绿茶放在他面前。想起白天的事,她又问纪世章:“婚礼上那个项链弄清楚了没有,是谁送的?”
纪世章喝了口茶说:“原本我以为清楚了。后来又觉得不对。他没有学过英语,怎么会用英语签字……”
范雨寒听得莫名其妙,问他道:“你说谁?”
纪世章没有隐瞒她:“‘苏解放’……”
范雨寒怔了一下。警惕似地问:“怎么扯上‘苏解放’了?”
“那么贵重的品牌项链却没有人承认。关键是项链盒上的签字,写着‘因为有爱,不分天堂还是地狱。’这样内容的签字不是‘苏解放’还能是谁?可他没有学过英语,难到那边也有英语补习班……”纪世章满心疑惑。
范雨寒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别胡扯了。你不觉得‘苏解放’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他是什么‘鬼’。”
“这只能说明你的经历还不足以撑起你的觉悟……”纪世章总结道。
范雨寒忙打断他:“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你再说你们插队当知青时的邻居……大晚上的让人睡不着觉……”
纪世章笑笑说道:“看来鬼只能让没有见过的人害怕。真见过了也就不害怕了……”
“朱大成和林胜利都见过鬼,他们见了‘苏解放’时怎么还害怕?”范雨寒争辩着。
“那是因为他们把‘苏解放’当成了人,所以才害怕。他们要是把‘苏解放’就当成了鬼,就不会害怕了。因为他本来就应该是鬼。人们认为应该的事情发生了,就会顺理成章地接受。只有人们觉得不应该的事情发生了,才会有异样的感觉而难以接受。”
“你觉得这个‘苏解放’是人还是鬼?”范雨寒问纪世章。
纪世章所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鬼,又什么是人。在鬼和人的定义都没有明晰时,又依据什么去认为他是鬼还是人?在这个问题没有弄明白之前,我无法断定他是‘鬼’还是人。别人也一样。”
“鬼和人的定义没有明晰。‘鬼’又如何,人又如何?我记得乔老爷子在为电视剧《聊斋》写的主题歌歌词里,有这样的话——‘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个怪。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现在感觉老爷子说的就是‘苏解放’。”
范雨寒并不赞同:“这是两回事。一个是虚化的故事,根本就不存在。而这个‘苏解放’……”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是说这个‘苏解放’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不是虚化的故事,又觉得不妥。因为在她心里,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这个事实。可要说‘苏解放’的‘鬼’不存在的话,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哪一件都无法解释。还持续了这么多年,继续在发生着,这同样让她感到困惑。
纪世章像是钻进了范雨寒的心里,他说道:“你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好了。我去洗洗澡……”说着他向浴室里走去,边走边解着扣子。
苏曼曼是在结婚的第三天和新女婿一道回娘家的。
结婚三天新娘和新女婿要去女方家里,这种风俗是天邑的习俗,叫回门。天邑人对自家嫁出去的女儿,不管年龄多大只要是回娘家来,见面打招呼都是“你回来了”,而不会说“你来了”。一个回字包含着多少亲情的呼唤和根的维系。
嫁出去的姑娘第一次回娘家,对娘家的人是一件大事。可对苏家人来说,因苏丽娜开有酒店,苏曼曼回门对他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到他们自己的酒店里庆贺一下什么都有了。别人家有嫁出去的姑娘回门,也是到酒店里请客庆贺的。然而为侄女的事,苏丽娜不想太省事了,她坚持不能和别人一样到饭店里。她给二哥苏建设说:“不能到酒店里去。酒店是咱自己的,曼曼平时就在那里上班,咱们再到酒店里算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回门,就得回到家里来。只有回到家里,在自己家里庆贺,这才叫回门。都到酒店里去还叫什么回门……”
苏建设说不过妹妹,就说道:“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是想让你省点事,到酒店里什么都现成的。在家里还得再做……”
“又不让你做。你就等新姑爷来了陪着人家说话就行了。饭有我和嫂子呢。”
苏建设说:“什么姑爷。从小看着他长大,现在又天天在一块……”
“那也是姑爷。你有这样的女婿,心里就偷着乐吧。”
苏建设说妹妹:“做你的饭去。哪来那么多没用的话……”
他们兄妹正在斗嘴,听到有人敲门。苏建设知道是女儿和女婿来了,他忙拉拉衣服前去开门。
门开了苏曼曼先笑着叫了声爸,然后扑上去和爸爸来了个拥抱。勾一辰手里掂着礼品,也叫了声爸,瞬间脸就先红了。这是他给苏建设叫的第二声爸,第一声是在婚礼上改口叫了声爸。那声爸叫的有一半是仪式的需要,这声爸才是实实在在叫的。苏建设更是有些尴尬,上班就在一个单位,勾一辰是他的老总,他是分厂厂长,属于上下级的关系。当着别人的面,勾一辰就叫他苏厂长,他叫勾一辰勾总。现在关系一下子变了,还有些适应不了。苏建设嗯了声算是答应,连忙伸手接住勾一辰手中的礼物。一边嚷着:“进来吧……”
这时徐慧珍老人听到了外边有人说话,她知道今天是孙女回门的日子,一大早就换上了新衣。老人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苏曼曼一看见奶奶,喊着奶奶跑着扑了上去,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回家见了奶奶是那样的自然,除了偶尔在奶奶面前撒点娇外从没有想哭的感觉。就因为结了婚才一天没有见到奶奶,怎么就抑制不住自己就想哭了,不了解的还像是她受了委屈。
徐慧珍笑着替孙女擦着眼泪说:“我孙女是大人了……咱不哭……”老人劝慰着孙女,说不清楚是为什么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人生的犁铧从每一个人的身上犁过,每一犁都会留下深深的印记,再也回不到从前。
勾一辰也走上前去叫了声奶奶,徐慧珍老人高兴地大声答应着。这声奶奶勾一辰从小叫到大,已经不知道叫过了多少次,还从没有这一次让她有这种特殊的感觉。如果说以前给徐慧珍叫奶奶是辈份间的称呼,那么这次就是对亲人的呼唤。
苏曼曼问爸爸:“我妈呢?”
“你妈和你姑在厨房里做饭……”苏建设说道。
苏曼曼疑惑着:“做什么饭……我们到店里吃不就行了?还用得着在家里做……”
她话还没有说完,苏丽娜听到他们来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告诉侄女:“那能一样吗?你们今天是回门。什么叫回门?我告诉你门就是家门,就是家。回家了不在家里吃饭,到外边去吃,那还叫什么回门?你这闺女,整天在饭店里吃,还没有吃够是咋的……”
勾一辰叫了声姑姑,讨好说:“我就爱吃姑姑做的上海菜……”
苏丽娜说道:“别嘴甜了。快去见见你丈母娘去。”
苏曼曼忙拉着丈夫进了厨房里。高海声因是聋哑人,大家说话她听不见,就一个人只管干活。女儿和女婿进到厨房里她才看见,手里正在择着的一把蒜苗也掉在了地上。
苏曼曼叫了声妈一下扑了上去,抱着母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不会说话的母亲也紧紧地抱着“唯一”的亲人,激动得和女儿一道落泪。
勾一辰向丈母娘点了点头,也叫了声妈。高海声用心听到了,忙擦把眼泪向女婿笑笑,乌乌啊啊地指着外边让女婿去外边坐。她不好意思地弯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蒜苗,苏曼曼帮着妈妈从地上把蒜苗捡起。这时苏丽娜走进厨房里,新女婿第一天上门,她要露一手把菜做好。
苏曼曼捡起蒜苗直起身来,苏丽娜看见她脖子里没有戴那条钻石项链,就随口问了句:“项链你没戴?婚礼上那条项链真好看,我们坐大老远就看见一闪一闪的……一辰给你买的,还是你婆婆买的?”
一提到项链苏曼曼的脸色马上变了,她把姑姑推到一边小声对姑姑说:“不是他们买的……”
苏丽娜有所不解,那么贵重的礼品不是婆家人买的,还能是谁买的。她就问侄女:“那是谁买的?”
尽管苏丽娜知道妈妈听不见她们说话,她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苏丽娜的耳朵说道:“是我大伯……”
苏丽娜一听脸色马上白了,她不敢相信是大哥给侄女买的礼物。大哥是个“鬼”,怎么会把礼物送到婚庆的典礼台上……苏丽娜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她问侄女:“谁说是你大伯送的?”
苏丽娜回道:“首饰盒里卡片上边有签字,写着‘因为有爱,不分天堂还是地狱。’你说要不是我大伯谁会写那样的祝福语?再说了那么贵的礼物,还是世界品牌,值好几万呢。送礼物的人连名字都没留,偷偷地把礼物藏在了花束下边。婚庆台提前都是检查过的,没有人往那上边放过其他东西。结婚典礼正在进行中,台上就突然多了那束鲜花和项链。当时弄得婚礼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电视台的老主持人家有经验,临场发挥,才把戴项莲献花这些节外生枝的环节,给不露声色地加上了。”
苏丽娜还在担心的地问:“那项链呢?”
“我婆婆拿走了。她知道了是我大伯送的,就不让我戴了。”
苏丽娜的心跳加快,连声说:“那好。那好……咱不戴。不戴……你快去给你大伯和你爷爷烧支香,让他们保佑你们……”
苏曼曼点头答应,出去给墙上挂的爷爷和大伯上香。
苏丽娜的心像被人摘去了。她完全可以不相信是大哥给侄女送的礼物来祝贺侄女的新婚。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偏偏在心里选择了相信。甚至觉得肯定是大哥送的,除了大哥没有别人。已经死了几十年的大哥,她就是对他再亲,再不介意,可他毕竟是死了。她再想大哥,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相遇。
高海声似乎看到了苏丽娜和她女儿在说些什么,两个人的表现都很不正常,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她就比划着问苏丽娜。苏丽娜明白她的意思,就用手比划着没有事。然后向她笑笑,佯装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
苏建设在客厅里陪着身份变成了姑爷的勾一辰在说话,心里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很是尴尬。一是从小勾一辰就给他叫叔叔,也没少到家里来,他们早已习惯了那种关系。现在苏建设在人间烟火是分厂厂长,勾一辰是董事长,两人经常见面。现在突然变成了翁婿的关系,身份这一改变,连说话都不自然了。可家里没有别人,妻子和妹妹在厨房里做菜,女儿在陪着奶奶。客厅里就剩下他和勾一辰两个大男人,他感到别扭不自在,勾一辰也觉得关系的突然改变让自己在苏建设面前不好意思起来,很不适应似的。原本妹夫鲁世远和外甥鲁昆阳及外甥的未婚妻刘婷婷也要来的,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还迟迟没到。要是他们来了,还能多少让他少一些拘谨。他就去到厨房找妹妹。
“世远他们干什么呢?到现在还没来。”苏建设问妹妹。
苏丽娜回答:“店里的事他们得安排好。说好了中午他们一定过来。现在才几点,你着什么急……”
苏建设想告诉妹妹自己陪着勾一辰坐着很尴尬,可他又说不出口。只好对妹妹说:“你打个电话,让他们早点过来……”
苏丽娜似乎看出来了,她笑着说:“是不是和姑爷没有话说?”
“明知故问。这都是老熟人了,猛一下变了关系,别别扭扭的……”
“以后慢慢不就适应了。”
“那是以后……”
苏丽娜突然想起了大哥给苏曼曼送项链的事,她就神秘地小声对苏建设说:“你还不知道吧。曼曼结婚那天,咱大哥来了……”
苏建设一听陡然一惊,忙问妹妹:“你怎么知道?”
苏丽娜继续说下去:“在婚礼上出现的项链,就是大哥送给曼曼的。”
苏建设更是不理解。问她道:“你听谁说的?”
“现在都知道了。真真姐把那项链收走了,不让曼曼戴。那项链盒上写的有字,意思就是大哥送的。要不是咱大哥送的,那么贵重的礼物到现在都没有人承认是谁送的,这可能吗?”
苏建设有些诧异地问:“曼曼和一辰,他们也知道了是咱大哥送的?”
“这就是曼曼刚才告诉我的。他们都知道了,世章哥也知道。”
苏建设心里乱了起来,他不知道是喜还是忧。若真是大哥给曼曼送的礼物,这也是应该的。可此大哥非彼大哥。大哥早就不在人世了,现在出现的只能是鬼魂。他不知道是该接受这一事实还是不接受。苏丽娜又告诉他:“我让曼曼和一辰刚才出去给咱爸和大哥上支香。虽然咱们看不见大哥,可我总觉得他就在咱们身边似的。”
苏建设提醒她:“这事别让咱妈知道。”
苏丽娜说道:“不用你交代,我不会让她知道的。几年前她就认为大哥到家里看过她。现在要是让她知道了,大哥在曼曼的婚礼上给曼曼送了礼物,那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我怎么感觉做梦似的……”苏建设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梦就梦吧。大哥又不是外人……”苏丽娜说着推苏建设出去:“你快去陪着姑爷。都挤到厨房里把人家一个人晾在客厅不好。”
苏建设只好犹犹豫豫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