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朱少波先起了床,见妻子还在睡着就没有叫他。他洗漱后去厨房先搅了跟天邑人学的面汤,待汤滚起后把打散的两个鸡蛋拉丝倒进了汤里,汤上边便漂起了金灿灿的蛋花来。等汤好关了火,又下楼去早餐饭店买了三根油条,四元钱八个的水煎包提了回去。这才看看表把妻子和儿子喊起,吃完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了上学。
在妻子和儿子起床时,他已经急不可待地给几个在家没有正事干的同学打电话联系。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难处,在朱少波的祖辈,那是穷人们在水深火热中生活的时代,好不容易迎来了全国解放,人民开始当家作主,把全部的热情都投入了祖国的建设。他们成了自豪的工人阶级;到了朱少波的父辈,朱大成他们从小是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长大的,是伴随着新中国的礼炮诞生,长在红旗下。虽然饿过肚子,经历了文革,有过上山下乡当知青的经历,但在他们需要上班时都又回到了城市,由国家分配当了工人,是苦是甜他们都还有国家给他们兜底,都有一碗饭吃,有个窝安身;等到了朱少波这一代,开始让他们自谋职业了。能上个好点的大学,毕业后还能谋到个事作,为自己挣一碗稳定的饭吃。而像朱少波这些没有考上大学的人占大多数,就真得自己想办法刨食来养活自己了。女的当服务员,男的打工,饭店学厨、倒买倒卖,有本钱的自己开个小店……
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国家文职人员们,笔杆子一摇发明了个词叫“灵活就业”。在朱少波他们班,他知道的灵活就业的有一大半的人。一个一个他在心里过滤了一下,现在混得不错的也有,这些人他就没有考虑。只有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个正经活干的人,和干脆就是在家啃老的同学才在他考虑的行列。他在心里筛来筛去,认为石文涛、王莉霞、李广华、王伟明、叶金梅、刘小新、郭伟中、尹春芳、庄晓晖、陈文青、段中明、白玉婷十二个人都有希望。他就一个个电话与他们联系。
同学们的电话是在他们离校十五年同学聚会上留下的。电话当时虽留了,可他从来没有用过。各自忙自己的生计,谁也帮不了谁的忙,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联系的。约好的离校二十年再相聚,可时间还没有到。况且在班里朱少波也不是能抛头露面,冲在前边的人。当他把电话打给这些同学们时,同学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诧然,有些不理解。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朱少波一个一个地“邀请”,说是有个很挣钱的机会,北京大通金融要在天邑开办一个担保公司,林克能是董事长兼总裁,希望他们前去看看,愿意加入的话欢迎加入。朱大成通知了十四个人,最后去的人只有八个,李广华、王伟明、郭伟中、段中明、庄晓晖五个男的,还有王莉霞、尹春芳、白玉婷三个女的。另外通知到的几个人根本就没去。
三楼刚装修好的会议室里氨气的味道还没有完全跑散,各窗子都开着。但刚买的大会议桌和围着桌子的一圈崭新的黑皮椅子,以及房顶的衔入式顶灯,和墙上在他们来之前才刚刚张贴的宣传图表,整个环境给人以非常规范且很上档次,特别是正规金融单位的庄重与正规感,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全召唤。
朱少波通知到的人一个个陆续地进来,林克能早在门口迎接。大家都是老同学,见到就天生的三分亲切。他们一个个心跳不安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公司里因为还没有员工进入,北京来的莫兰馨亲自给他们倒茶。会议由林克能主持,他先把陈?先和莫兰馨给同学们作了介绍,说他们是北京派来协助他们筹备分公司的陈处长和莫总监。他又把来的人一个一个向陈处长介绍,说这些都是他中学非常要好的同学。陈处长就代表北京公司向大家表示了欢迎,接着给大家讲他们担保公司的性质和业务。陈处长标准的京腔很有鼓惑性,听得他们所有的人都耳朵高竖,生怕有一字漏掉了。
会议一直进行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结束。林克能最后总结,他对同学们说:“陈处长把我们国家当前的经济情况和金融政策以及我们担保公司的任务都讲了。来的同学们谁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考虑好的可以告诉我,我马上要给你们安排工作。没有考虑好的回家后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来不来都没有关系。不过等开业后谁再想进来,先进来的就是元老级别了。后来的工资报酬会相差很多。”
王伟明带头说:“我不再回家商量了。报名加入。”他带了头,庄晓晖也跟着说:“我也加入。”段中明和尹春芳、白玉婷也说加入。只有郭伟中、王莉霞在犹豫没有说加入还是不加入。郭伟中说:“我得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定……”王莉霞也说:“我也是……”
林克能对大家说:“不管你们来与不来,中午了,我们一块去吃饭。公司请大家。”
他们听说有饭,就都没有推辞,在朱少波招呼下,大家一块下楼坐车去吃饭。
楼下早有一辆从旅游公司临时租来的,丰田考斯特公务车在等候。大家上了车,一直把他们拉到了小世界酒店。
林克能在“小世界”里早已经订好的餐位,十二人台的中式圆桌他们正好坐下。林克能熟练地要了五粮液和一瓶红酒。五粮液男人们喝,几个女的喝红酒。先上了几盘精美的凉菜花拼,一盘盘都有形有状,色彩缤纷。有服务员给他们启开了酒瓶把酒水倒上,林克能端着杯子站起,对大家道:“今天欢迎几个老同学加入我们的队伍,祝愿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财源广进。我们干杯!”
大家就都把杯子端起,碰杯庆贺。接着热菜上来,澳龙帝王蟹,法国鹅肝、鲍、翅、燕……别说那几个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的同学了,就是林克能和朱少波,这样高规格的宴席他们也从没有遇到过。陈处长私下里给林克能交代说:“你现在就是北京大通金融,天邑担保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代表的是北京大通金融。办什么事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要与众不同。让人们看到你的身后是金山银山,有花不完的钱。不能让人感觉到你小小气气,这会影响公司的形象。”
林克能在北京培训时,其实这些都给他们讲过。特别在公司筹办时,不要节省。他就想既然是你们让我花钱不用心疼,花钱谁不会花。他就把自己没有吃过的不管贵便宜全都点了。林克能没有想到这一招还真的奏效,在宴席结束后,林克能让车一个个送几个老同学回家,郭伟中把林克能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加入。不用和家里人商量了。”
林克能看看他说:“你还是回家商量商量吧。不着急。我们还需要很多人。只要你想加入,随时都可以。”
郭伟中坚决地说:“不商量了。就这样定了!”
王莉霞上车时也迟迟疑疑的。她听见郭伟中说不商量了,愿意加入。她也对林克能说:“我也加入。”
林克能说:“只要你们想好了。我欢迎老同学加入。不过你们要是决定加入,明天就得来上班。开业筹备的工作很多,明天西服厂要来人给大家量身材,统一制作毛料西服。在正式开业时都要穿上。时间很紧。”
郭伟中点点头说:“明白。我按时到公司。”
王莉霞也点点头说:“我也按时到……”
等送走了几个老同学,朱少波对林克能说:“今天就来了他们八个,我通知了十二个人,不知道为何石文涛、刘小新几个人都没有来。”
林克能信心十足说:“不来让他们后悔。只要有这几个人就好办。我们需要人时让他们找他们认识的人参加,一个找几个,想要多少人都有。”
朱少波还在替林克能担心说:“你中午点那么贵的菜,陈处长他们会不会说你?”
林克能拍拍朱少波的肩膀说:“你以后也得学着点,咱是什么,咱是代表北京大通金融的。我们是搞金融的人,不能太小气了。有公司兜底,咱们怕什么。”
朱少波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北京大通金融天邑担保公司,在紧张的筹备工作完成后终于迎来了开业的日子。这是天邑市的第一家担保公司,更是践行搞活金融,为改革开放注血造血的积极探索。因有陈处长代表北京大通金融,多次与天邑市的有关领导和相关部门接洽,担保公司开业时主管经济的天邑市副市长周昌平,天邑市经济委员会主任戴正义,以及中大银行几家银行在天邑的支行行长们,天邑东升制造为首的几家国企和人间烟火为首的几家民企代表,阵容庞大地组成了嘉宾队伍来给他们开业站台。天邑市电视台、天邑日报、天邑商报,以及外地媒体驻天邑的记者站记者,都参加了开业典礼,声势浩大。
郭明伟、庄晓辉、白玉婷等都一色的工作制服,领带西装,雪白的衬衣,金色的徽章,在忙前忙后为大会服务。后来又加入的几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厚厚的宣传资料,在向看热闹的市民们发放。新型的绿色彩纸礼花在一声声电声模拟的鸣响中,把缤纷的五彩纸屑散向了空中。重金邀请来的天邑盘鼓队,和附近社区组织的不要报酬,只给一个盒饭就能尽心尽力把秧歌扭得花稍到极致的秧歌队,更是把开业典礼打扮得花枝招展……当天天邑市电视台的新闻播出,次日天邑日报见报,一时间天邑市的经济发展如同新增了一个强有力的支点一般,让整个天邑不再安分了。
佟前进是第二天在天邑日报上看到,头版头条加大黑体字刊登着,北京大通金融天邑担保公司隆重开业的报导。
北京大通金融入驻天邑的事情,戴正义向佟前进汇报过。上边的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佟前进也有领会,甚至他非常赞同搞活金融的做法。这些年来为了地方经济发展,他没少和银行打交道。为了弄到钱他软硬兼施,多少好话说尽往往还不尽人意。地方经济被银行捏着脖子,银行想让你好过了,他们放宽点你就能好过些。银行不想让你好过了,他们收紧房贷你就得过紧日子。银行就是老天爷,不管你是多么的恨它,还是爱它,都还离不开它。
现在上边要把金融放开,想尽办法搞活经济,就不再是银行一家说了算的了。你不贷款我找别人贷款,金融行业也形成竞争局面,民间金融业船小好调头,办事灵活,更接地气。这对地方经济的发展,特别是中小企业的发展是件好事。佟前进同意计经委办好这件事,想办法引进更多的金融企业进驻天邑,这对天邑经济的推进会起到很好的作用。然而大通担保公司正式开业了,他看着报纸上的报道,心里不知为何觉得这件事有种怪怪的感觉。特别是“担保公司”这样的名字怎么感觉有些不规范似的。他见秘书郭伟进来,把报纸放下看了看郭伟。
郭伟告诉他:“佟书记。工业园区的设计,排水系统有两个方案。一个是涵洞式,能保证百年一遇,大雨时不会造成局部积水;第二种方案是管道式,二十年一遇,大雨时可能会有一些低洼区造成短时间的雨水滞流。这两种方案的造价预算悬殊很大。”说着他把城市设计院递上来的工业园区城市排水系统设计方案递到佟前进面前。
佟前进见那一叠厚厚的图纸,他没有打开看。而对郭伟说:“你对北京大通金融担保公司的开业怎么看?”
郭伟说:“在外地有这样的公司,按理说这符合上边搞活金融的总体精神,应该对地方经济能起到促进作用。起码不再是银行一家独大,需要资金的企业会有更多的选择。”
佟前进听了点了点头,但还是信心不足地说:“但愿吧。对这些新生事物我总有些把握不住……”
“既然开业了,我觉得先看一看再说。这是国家允许的,我们应该给予支持。搞活金融总不是坏事吧。”郭伟在以自己的理解说道。
“我也希望这是件好事。”佟前进说着,他又低头看了下郭伟放在他面前的工业园区城市排水系统的方案。他早心里有底说:“涵洞式的方案就不用说了。今天有哪个城市能在地下建涵洞排水,多采用的都是管道式排水。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去搞这个。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往工业园区引进企业,先把工业园区给搞起来,让它发挥效益。”
郭伟问:“人间烟火的三千亩地怎么办?”
“让他们直接与大开集团谈。我们不要过多干预。”
郭伟答应,点了点头离去。
雷震霄没有想到,他见到大开集团天邑分公司总经理万清权时,万清权对他会那么客气。他一边请雷震霄喝茶,一边热情地说:“严总有交代。三千亩地给你们留着。你们划好地方,办理了手续就可以直接进入。”
雷震霄要谈的不是这个,他说:“谢谢万总!不过我们的地钱得分期付。一下那么多钱,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这个严总也有交代,地钱以后再说。土地你们可以先用着。”
雷震霄心想,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是三千亩土地,大开集团何时变得这样大方。土地可以先用,难道白让他们用。他想不会有这样的好事,这背后不知道会藏着什么坑。他败给过大开集团一次,不能再败第二次。雷震霄就警惕地问:“先不给钱,你们能给办理土地手续吗?”
万清权也心里没底说:“严总说让我先给你办理手续。我也不清楚总公司的意思。这对你们是好事呀……”他看着雷震霄,心说我还想问你呢。
雷震霄被万清权说的好事给弄懵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事。但还是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