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世章回道:“我们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天邑市许多人都不好。你的展红旗叔叔从五楼跳下,一头仄在地上摔死了。你从小在一块长大的同学,林克能和朱少波都被关进了公安局里,将面临重刑甚至死刑。你如实告诉老爸,天邑大通担保公司的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纪景义一口否认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担保公司?我一天到晚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今天纽约,明天伦敦,后天又是香港……我怎么知道什么担保公司,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纪世章听儿了说得凿凿有词,似乎此事真的与他没有关系。可纪世章不太相信自己的儿子,继续问道:“林克能讲是他在北京碰见了你,你鼓动他干金融的。他后来才参加了大通金融办的一个什么学习班。这才有了他回到天邑开办担保公司的事。你告诉我,事情是不是这样?”
纪景义像没有犹豫说道:“你要不说我都给忘记了。没错,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们是在北京意外相见,我俩从小都是同学,因为你们那辈人的关系,我们的关系处得也很好。到后来联系少了,但一见面还是很亲切。他到了北京,我不能不尽地主之谊吧。在吃饭时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开了个书店生意不太好,还因一批盗版书赔了不少钱什么的。”
“我是干金融的,对别的行业也不了解,就顺口说你干别的不好干的话,可以到金融界干,干金融钱好挣些。当时我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都知道干金融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可我不知道他后来去参加了一个大通金融办的金融知识培训班。”
“事前他电话征求过我的意见没有错,当时我在上海出差只是在电话里我给他讲,让他自己看着办。等我回北京后那个学习班已经结束了,他也回了天邑。我连见都没有见到他。他回去后都干了些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后来的事情我就更不知道了。这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听你说的还死了人,有这么严重……”
纪世章不知道儿子说的哪一句话是真的。如果真是如儿子所说,那此事与儿子就真的没有关系。可大开集团把三千亩地给了人间烟火的事他还是无法弄明白。就又问儿子:“我再问你个事,大开集团把三千亩地转让给人间烟火,这事你总不能说不知道吧?”
“这事我当然知道。”纪景义没有否认,“是我与大开集团联系的。怎么了?”
纪世章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就承认了,一时让他不知道怎么问好。他想了想接着问道:“大开集团怎么能有那样的好心会把三千亩炙手可热的土地让给了我们,而且还不用我们掏一分钱,你觉得这事不离谱吗?”
“这离什么谱,你以为是他们白送我们的?这是我找鸿远信托贷的款。我让吕总帮忙把钱付给了大开集团,他们才把那块地给了我们。以后这些钱我们是要还鸿远信托的。”
纪世章没话说了,这样的解释让他一时找不到缝隙。儿子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可他总觉得儿子的话不能全信。
因为展红旗的事情再次引起了天邑市担保公司的储户们激烈反应。此前有过传闻说哪个人跳楼了,哪个人被逼疯了,但那只是传闻,传了也就传了并没有人去落实谁跳了楼,谁被逼疯了。这次就不同了,展红旗是真的从五楼跳下,而且头朝下脑浆崩裂。等120赶到时已经没救了。110赶到时楼下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说什么的都有。消息马上在科技先进的手机功能助力下,在天邑市如同水盆里倒进了墨汁,谁也无法阻挡它的扩散和晕染。很快天邑市里的几个大小广场上都挤满了人,公安出动了大量警力到现场维持着秩序,想疏散劝导皆不奏效。
常正乐这个受骗群众的代表组组长是死者展红旗的好友,这次正式被那些受骗的储户们给推到了前台。他自己的六十万眼看要血本无归,展红旗又为这事跳楼身亡,让他对担保公司恨之入骨。那天他站在街心花园的一个高台上,手里拿着喇叭又重新被唤起了四十年前的激情澎湃,极具煽动性地让黑鸦鸦的人群变成了汩汩冒泡的火山口随时都可能爆发,不可阻挡地喷射起冲天的烈焰。
因群众的自发集会人数太多,加上公安局前去维持秩序的警察中有不少人也在担保公司存钱没有取出,他们如果不是有身上的那身警服,很可能也会成为这些集会群众中的一员,所以他们就对这些群众的态度几近暧昧。自发聚会的人越来越多,常正乐手拿喇叭大声嘶喊着:“我们成千上万的担保公司的受害者一定要维护我们的利益,争取我们的权益。市政府的领导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台下的人一齐喊着要钱!要说法!常正乐找到副组长郝正斌商量了一下,带上他们代表小组的成员一起前往市委找市领导讨要说法。在他们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受害群众。
这次的担保公司储户们自发聚会影响太大,引起了天邑市领导的再度重视。市委书记佟前进亲自督促专案组要尽快向储户们兑现一部分款项,先安抚群众,让大家看到希望,平复民愤,不要走极端。
专案组接到任务,欧阳瑾他们连夜加班,把担保公司人员退赃到帐的款项和银行冻结截流的款项算了算,一共有一亿六千二百万。她问组长戴正义:“戴局。我们现在可支配的钱是一亿六千二百万。你说怎么往下发?”
戴正义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说:“这几天不少市里领导找我说这事,他们有家属也把钱存在了担保公司里,希望能把他们的钱给想办法透出来。这事正想和你商量呢,看怎么办好……”
欧阳瑾一听就明白了戴正义的意思。她点点头说道:“佟书记既然表态了,让我们尽快给那些储户们兑现一部分钱安抚群众情绪。我们不能不执行佟书记的指示。不过佟书记并不知道我们现在能给那些储户们兑现多少。可不可以把这些钱抽出一部分解决你说的问题,再留一部分给那些储户们。这样两不耽误,都好交代。”
戴正义听了点点头认可:“这个办法可以。你就这样去办,要抓紧。”
欧阳瑾答应:“好。你把需要照顾的领导们名单统计一下,我核对一下他们的合同,看需要给领导们兑现多少。剩下的再给储户们分。”她说着又想起什么,看看戴正义接着说,“我这边也有一些人,比如公安局的同事们。你看是否也得照顾照顾他们?”
戴正义说:“那当然。当然。不过不要声张。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保密,行动要快。”
欧阳瑾又想起什么:“还有那几个储户们的代表,要不要也给他们兑现一点。这样好让他们帮助我们做那些储户们的工作,少一些聚会。不让他们再煽动群众的过激情绪……”
戴正义想了想答应道:“这也很有必要。他们说话要比我们说话好使。他们的身份不同,那些储户们听他们的,你看给他们多少合适?”
欧阳瑾在心里算了下,“他们没有几个人,给他们兑付一半,应该能把他们招安。你看呢?给太少了怕起不到作用。”
戴正义想了想就那几个人,他们都没有背景,在担保公司里也不会存多少钱,给他们兑现一半就一半。他同意道:“可以。就这样定了。但要告诉他们,必须站在大局一边,为社会的安定作出他们的贡献。”
“好。这我明白。”
欧阳瑾答应着,他们就各自分工,分头行动起来。
欧阳瑾在处理唐约翰事件中认识了当时的天邑实业保卫科科长常正乐。现在常正乐又是那些受骗群众的代表组组长,她就准备就从常正乐下手。此时常正乐他们这些群众代表正在市委小会议室里与市委信访办的副主任和专案组副组长、市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王胜海等在对话。
常正乐不慌不忙提出的问题有理有据有节,让市领导给他们一个解释和承诺。但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人难以回答。王胜海被问得头上直冒汗只能说些“市领导高度重视”、“争取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我们和大家一样,希望尽快解决”、“希望大家配合”等等即没盐又少醋的官话套话。他正在为难时见欧阳瑾进来,像看见了救星一般。
欧阳瑾说是专案组的副组长,可谁都清楚她是真正的负责人。戴局长说是正组长只是象征性的表示市里对这件事情的重视。专案组遇到重要的问题,做不了主时由他好向领导汇报。而真正做事干活的负责人是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欧阳瑾。
王胜海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们专案组的欧阳组长。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她提出……”他没有说副组长,而是故意说组长。
欧阳瑾不满地看王胜海一眼,心说有这样办事的吗?但当着大家的面她也不好纠正。这时她看见了常正乐,常正乐也认出了她来。欧阳瑾便笑着和常正乐打招呼:“这不是常科长吗?好久没见了……”说着她上前去主动地和常正乐握手。然后她对那些代表们解释说:“我和常科长早就认识。既然我们都是熟人了,有什么问题就好说一些。现在大家先在这里喝口水,少等一会儿。我和常科长有话要说,大家少等……”说完她领着常正乐进了会议室的套间里。
常正乐有些犹豫,他和欧阳瑾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要不是她说认识他,他几乎想不起来她是谁。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份不一样,欧阳瑾是担保公司专案组的组长,而他是代表受害者的代表小组组长。她要避开大家单独与他一个人谈话,这让他心里没有了底。进到了套里间,常正乐忍不住开口:“有什么你说吧。”
欧阳瑾笑着对常正乐说:“常科长你坐……”
“不坐了。大家还在外边等着。你要和我说什么?”常正乐看看欧阳瑾,目光里充满着警惕。
欧阳瑾很和蔼地笑着说道:“我想和你商量个事,不知道常科长同意不同意?”
“有什么事你说……”常正乐又纠正一句,“别再叫我常科长了。厂早就都没了,还哪有什么科长。”
欧阳瑾笑笑说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常科长。我是想和你说现在市里对担保公司的储户们准备进行赔偿,分到每一户的钱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强。这仅是个开始,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常正乐听了非常高兴道:“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欧阳瑾话题一转又说:“不过资金非常有限,只能先给很少一部分。你们要心中有数。”
常正乐关心地问:“能给多少?”
欧阳瑾说道:“具体能给多少还没有计算出来。可能会在百分之零点一左右。”
常正乐在脑子里很快算了一下,如果按百分之零点一,他的六十万只能拿到六百元。六百元与六十万相比等于没拿一样,这数目差得太远,仅存在形式的意义聊胜于无。他听完很是不满意地问道:“就这么点,不能多给一点吗?”
“那要看以后能追回来多少钱了。”欧阳瑾很坦诚地说,“只要钱还追得回来,政府会及时返还大家的。”
“那要是追不回来呢?”常正乐问道。
欧阳瑾回道:“我们会尽力追款。市领导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佟书记亲自主持召开了几次专题会议。但这件事的复杂性你应该知道的,最后能追回来多少现在谁也不好说。”她及时地把话锋一转,“不过对你们几个代表,领导有考虑可以多给你们返还一些。我想单独和你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常正乐再次犹豫了一下,他明白了欧阳瑾的意思,多少有些心虚地问欧阳瑾:“能给我们多少?”
“你们几个人可以拿到一半。”欧阳瑾说完盯着常正乐的眼睛。
常正乐不敢看欧阳瑾,怯怯地把目光避开。他知道多给他们几个代表的钱不是白给他们的。就问道:“有什么条件吗?”
欧阳瑾说道:“没有什么条件。就是你们做为那些受害群众的代表要替市里做好群众的工作。及时把市领导的意见转达给大家。让大家不要偏激,相信市里。不能再有大型聚会,影响交通什么的事情发生。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你们向上级反映。这些也都是你们作为代表应该做的工作。你要同意的话可以去和他们几个商量一下。先给你们几个人兑现一半。剩下的等追回来款后再结。”
常正乐听了半天没有说话。他听明白了欧阳瑾的用意,这是要收买他们,让他们背叛那些受害储户为市里所用,替市里说话。在他的脑子里很快便闪现出了陈公博、周沸海、浦志高、王连举……来。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不显山,二不露水的平凡一生,还能有机会当一回群众中的叛徒。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在问着自己的良心。如果不答应,自己的三十万就没了。
三十万和三百元相比,就不在一个量级。常正乐这些年就是做生意的,他深知挣钱的事情千二八百好挣,万二八千就难挣。几十万、几百万更难挣。多少人凭其一生都挣不来那么多钱。再往上几千万、几个亿、几百个亿……那对一般人来说想都不会去想。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财富叠加到了大几十万上,担保公司这一下子让他全归了零。自己已经慢慢进入老年人的行列,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能力再把这些钱挣回来。如果一场大病或许这一生就折腾到头了。可为了这三十万的利益,让他违背良心去出卖那些受害的储户,为市里所用。这让从小在红旗下长大,被红色教育影响到骨髓的一代人,去做出这样的决择心中自然会有种别样的滋味。
欧阳瑾见他不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就问他:“常科长。想好了吗?我看过你在担保公司的存款的合同,是六十万。如果能先拿回一半的话,就是三十万。再加上你已经在担保公司分过的利息,所剩的就很有限了。以后追回款再给你结算剩下的,这样你就不会有什么损失。这是个机会希望你能抓住。如果错失了机会,你的六十万大部分就很有可能要不回来了。”
常正乐心里自幼就建立起来的当英雄不当叛徒的思想堡垒,在变化得让人扑捉迷离的现实面前,三十万的诱惑如同自泄的山洪冲蚀着单薄的堤防,在情不由己地一点点坍塌,他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了妥协。心想既然这样了那何不多争取一点。他说:“一半少了点,能不能再多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