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瑾笑笑答道:“就这一半也是我给你们争取的。给储户们才只能兑现百分之零点一。说白了只是种安抚而已。如果钱不够连百分之零点一都兑现不了。所以给你们兑现一半已经是极限,再多不可能的。如果你们不同意也可以不要,和大家一样拿那百分之零点一,其它的钱以后再说。你们愿意不愿意配合就等你的话。”欧阳瑾的话绵中藏针,亮明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全看他的态度了。
常正乐一时没话说了,心想一半就一半吧,一半也是三十万,总比那几百元多得多了。当一回叛徒不能让他白当了。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可笑,什么叛徒不叛徒的,这又不是在战争年代,自己能算什么叛徒。答应了只不过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钱,并没有损害谁的利益。这三十万就是自己不要,难道真能带领那些受害的储户们全额要回自己的钱吗。如果要不回来,自己带领大家不停地闹事,聚会堵路,结果很有可能会被抓起来。到那时自己倒是没有背叛别人,弄不好还会有别人背叛了自己,得了好处后把自己给出卖了。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抢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人在自身利益的取舍到来时首先会考虑自身的利益。有时信仰的力量也能阻止良心的崩塌,但利益的诱惑往往会比信仰的力量来得更实际。何况是在没有了信仰的环境里。
欧阳瑾在一声声催着常正乐表态,他脑海里强烈的思想斗争在慢慢地落幕,以至他不敢再看欧阳瑾的眼睛,只低着头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我去和他们几个商量商量答复你。”
欧阳瑾知道这个结果会是必然的,没有几个人能抵得住利益的诱惑。她说道:“好。其实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觉得他们几个都会同意……”
常正乐心想我都同意了,他们自然也会同意。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但他没有和欧阳瑾再说什么,总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地道。他无声地开门出去与代表小组的几个人商量去了。
几个代表一直在等着常正乐,猜测着专案组组长单独与他会谈些什么。常正乐出来后和大家讲了欧阳瑾的意见,问大家同意不同意。尽管他感觉大家会同意,可大家一致的默不作声,都在拿眼睛盯着他看时,还是让他心里没有了底。他看看大家又问了句:“你们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不同意了我就回话,咱们不同意。”
郝正斌商量着问常正乐:“能不能和他们说说,再多给一点……”
另外几个人也忙附和着,想让多给他们一些。常正乐说道:“我已经争取过了,能给我们一半是最多的。剩余的钱以后根据追讨回来钱的情况再给大家。你们同意我就给专案组回话。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不要这一半的钱,我们都和大家一样先兑现百分之零点一。这个你们看。”
大家不约而同说了同意。一半就一半,先拿到手里再说。
常正乐告诉大家:“如果我们拿了这些钱,那就得站在市里一边安抚那些受害群众,以后尽量少再聚会。这工作我们得想法去做。要不这一半的钱也不是白让我们拿的,而且这件事还得严格保密。如果走露了风声让那些受害储户们知道我们拿回了一半的钱。他们还不把我们给撕吃了。”
大家都点点头,表示明白。此时常正乐心里却感到不安,觉得他们这样做了对不起那些受害的储户们不说,他自己更对不起的是为此赔上了性命的好友展红旗。
焦东林是下班到家后接到了欧阳瑾的电话。欧阳瑾问他:“嫂子在担保公司存了多少钱?”
焦东林知道欧阳瑾这样问一定是有好消息。他忙说:“我没记住,大概三四十万。让我问下你嫂子……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欧阳瑾说道:“你问问嫂子,把你们与担保公司的合同赶快给我送来。这件事要对所有人保密。”
焦东林连声回道:“知道。知道……我马上给你送过去。大树在家没有?在家的话把酒给备上,我和他喝两杯……”
欧阳瑾嗔怪着:“就知道喝……”
焦东林放下电话忙给妻子要担保公司的合同。林惠敏正在做晚饭,问他道:“你要那合同干什么?我正忙着呢……”
“你快取去。我们在担保公司的钱有希望了……”
林惠敏一听高兴了起来忙说:“我给你取……真有希望了?”她这些天来一直在为这些钱在犯愁。别人还能去街上聚会,互通消息。她因为是公安局的家属,不敢出去。连问个人都不敢问,消息很是闭塞,一天到晚除了发愁没有别的办法。焦东林也安慰过他,说钱全当是丢了不让她再去想。可她能不想吗?那是四十万,他们一家全部的家当。本想再攒多一点把现在的两居室卖了,加上些钱买个地段好些的三居室。
林惠敏的父亲不在了,留下老母亲一个人很是孤单,房子大了后就把妈妈接过来和他们一块住。也好照顾老人。可谁知道把钱存在了担保公司,本想多挣几个利息却一下子连老本都被骗了,一分钱取不出来。这让他们前半生的心血和后半生的希望全都要化为乌有。现在一听说还有希望把钱取回,这不能不让她兴奋。她一边问着丈夫,一边擦着手去取担保公司的存款合同。
焦东林告诉她:“‘老贾’刚打来电话。她是专案组的副组长,问我要那合同,让我快给她送过去。感觉会是好事。”
林惠敏听丈夫讲是欧阳瑾要的,也认为会是好事情。她取出了合同一边交给焦东林,一边商量道:“只要咱的吗?我姑姑也存了,你能不能和欧阳说说把她们的钱也帮忙取出来。她家的情况你知道的,那钱要是打了水漂,他们一家人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焦东林把装着合同的牛皮纸袋接过来对妻子交代道:“这件事你谁也不能讲。据我所知担保公司的钱一分都没有追回来。我们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取出来,别人的闲事你就别管了。我去了看看情况再说。”说着他就要出门。
林惠敏问:“你不吃饭了?”
“我向‘老贾’报过饭了。等孩子回来你们吃。不要等我。”说着他头也没回离开家。
林惠敏知道他去了欧阳瑾家,一见秦大树就少不了喝酒,就提醒他说:“少喝点……”
常正乐他们回去后,到处散布着经过他们的努力和市里对话,市里答应先给大家兑付一小部分。那些储户们一听说要给他们兑现一小部分钱,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像在悬崖上正往下掉落而绝望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树枝一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们把绝望换成了希望。然而兑现百分之零点一,这让大家哭笑不得。这也太少了些。常正乐他们就再向大家解释,钱正在追回。等追回了再给大家兑现。这次仅仅是个开始……不管怎么着,大家总算是见到了点腥气儿,撕裂的心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希望被放大着,渐渐地抚平疼痛。
心疼退得最快的是市里那些把钱存进担保公司的领导们。他们往担保公司存钱时,担保公司给他们的是月息二分五的最高利息。担保公司出了事,别人的钱都要不回来,他们的钱不能也要不回来。戴正义虽没有声张,但他一个一个的打电话了解后,不但他们存进担保公司的钱一分不少都给了他们,他们已经拿过的高额利息还不用退还。在这场担保公司的风波中,他们做到了本利双收,安全退出。
范雨寒回到了家里,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喘了口气。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银行卡递给纪世章说道:“这卡交给你保管。我不管了……”
纪世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她道:“为什么?你看我是管钱的人吗……”
范雨寒回道:“女人就是女人。我要不起贪念,和你一样大大咧咧,钱怎么可能会往担保公司里存。要不是担保公司的员工退赔出了钱,咱们这些钱就全没了。所以卡给你管,我不管了。”
纪世章听得不是太明白,问她:“你的意思是咱们的钱回来了?”
“不回来我给你卡干什么?一分不少,全退在了卡里。”
纪世章下意识地接过那张卡看着,他倒不是答应范雨寒以后由他来管理钱的事,而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他所知道的是担保公司垮了,储户们存进去的钱一分都取不出来。街上不停地有人在聚会,要讨回他们的救命钱。他的几个同学也都在担保公司存的有钱,也没有听谁说钱要回来了。如果要回来了,起码马颖颖借给林胜利的钱,他应该还她的。这事一直装在他的心里,是他让马颖颖帮助林胜利的,他不想在马颖颖那里落下亏欠,一直在想怎么尽快把钱还给马颖颖。现在既然担保公的钱退回了,林胜利把钱再还给马颖颖,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他就不欠马颖颖的了。想到这他拿出手机想给马颖颖打电话问一下,看林胜利把钱还给她了没有。
范雨寒见他打电话,马上想起这事要绝对保密。她忙问纪世章:“你给谁打电话?”
纪世章如实回答:“我问下林胜利……”
范雨寒上前去一把把他的手机抢走:“真不该告诉你。什么事嘛,你就要乱问……”
纪世章不解地看看范雨寒问:“什么事……不就是担保公司的钱退了吗?”这时他才从范雨寒的态度看出,这事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范雨寒解释道:“我告诉你是担保公司的工作人员,退赔的钱给我们结算的。别人怎么会有?这事绝对保密,你不能乱和别人讲。”
纪世章明白了,他问:“你的意思是别人的钱仍然要不回来?”
“担保公司的钱追不回,储户们怎么要回钱。现在是担保公司工作的人员退回的赃款用来退款给市里的一些领导和公安局的一些人。还剩下一小部分款项给那些储户们分。”
纪世章听明白了,他关心地问:“能给那些储户们分多少?”
“百分之零点一。和没分一样。”
纪世章不再问了。他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能给储户们的百分之零点一,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安抚他们,不让他们聚会闹事。或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特别是人们的心境。他平静地对范雨寒说:“我先用六十万给林胜利打过去。让他把马颖颖的钱还给她。”他不是在和范雨寒商量,而是坦白地告知。
范雨寒像是觉得这事与己无关似的,随口说了声:“随便。卡交给你了,不用问我。”
纪世章就没有再说什么。就催着范雨寒吃饭:“洗洗手吃饭吧。炒了个西芹山药,一个牛腩茭白。”
范雨寒就去洗手准备吃饭。日子还如同往常一样的平静,无波无澜。但不是别人的日子也能像他们一样。
先是常正乐他们这些储户们的代表被市里收买,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那些只拿到百分之零点一本钱的储户们把常正乐围了起来,非让他讲出是不是把大家的钱都给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为市里说话。
常正乐拍着胸脯说没有的事,纯粹是造谣。可他说的毕竟是谎话,口气并不太坚决。这时人群里站出一个人来冲常正乐怒不可遏地言之凿凿吼道:“你还在狡辩不承认。你们几个代表,都把自己的存款结清了一半,答应替市里说话来欺骗大家。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大家都跟着喊叫,让常正乐回答。
常正乐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谎言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此时若承认自己背叛了大家,那会是什么结果。他强辩道:“我不知道这些话你们是从哪里听到的。别人收没收钱我不知道,我常正乐一分钱没见。如果大家相信我,我仍然愿意为大家服务。如果大家不相信我,我的代表身份就此解除。我不再是大家的代表……”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人们喊了起来。刚才指证他们被收买的那个人指着常正乐说:“你想脱身。想的美。先把你们收的钱交出来你再脱身。我们大家不要上他的当……”
那些拿不到钱的受骗群众都大声喊着,不能就这样放走他们。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喊了声打。激愤的人群就向常正乐伸手打去……人们面对叛徒的憎恨远会大于敌人。
这时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几个警察一看事态要闹大,他们奋力上前拉开暴怒的人群,把满脸是血的常正乐从地上拉起。借机马上用他们出勤的警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那些打人的群众一看常正乐满脸是血,还没等警察抓人,他们便四散里逃开。有几个没有动手的人以为自己不需要跑,还站在那里没动。那些警察上前不容分说,扭住他们的胳膊把他们塞进了警车里。还剩下的人一见警察真的抓了人,看热闹的也不敢看了,各自自保,都一溜烟跑开了去。原本人头攒动的街心广场一下子人全跑光了。广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常正乐的肋骨被踢断两根,住进了医院里。朱大成的儿媳胡加怡当时在场,她听到了周围的人说储户们的代表被市里收买了在替市里说话,出卖了他们这些储户们的利益成了叛徒。后来看到了常正乐被人打倒在地上,然后是警察赶到,把他救进了警车里开走……她把这一切告诉了公公朱大成。她没有了工作,房子又在银行里抵押着,丈夫还在公安局关着等待开庭宣判。儿子还在上学,一家人的日子就全靠朱大成夫妇的那点退休金度日。从来看不起公婆的胡加怡此时也在公婆面前不得不乖巧了许多。
朱大成一听说常正乐挨打住进了医院,他马上向医院里赶去。展红旗死了,常正乐又挨了打。他一辈子没有多大本事,能和他交朋友的人也不多。就这几个要好的老同学,才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不算太孤单。可就这么些日子,死的死,伤的伤,发愁的发愁,这全都是被担保公司给祸害的。
朱大成想打电话告诉纪世章,想想担保公司这事与他的儿子不无关系,不管有没有凭据能证明这就是纪景义干的,但不能不让人怀疑。如果真是纪景义干的,就害了他们,让他人财两空,他对纪世章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儿子现在还被关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判。家里唯一的房子拿到了银行抵押,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赎回来,甚至还能不能赎回来……他心中已经对纪世章产生了不满,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怎么生出个这样的儿了。为此朱大成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电话打给纪世章而是打给了林胜利。林胜利得到消息,告诉朱大成,他马上往医院赶,他们在医院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