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舒霁来到了范雨寒的家里,一推开门就让她眼前一亮。铺满落地窗的大客厅充分接纳了外边的光线,带有欧式风格的简约装修不奢自华,个性十足。史舒霁不禁“哇”了一声,由衷地赞叹道:“这么大的房子……”
范雨寒却说道:“快换鞋。你就少给我装了。你不是刘姥姥,这里也不是大观园。”
史舒霁的赞美对朋友的肯定。其实史舒霁自己不是会关心房子的人,在她的眼里房子就是供人居住的地方,够用就行。除了方便舒适外别的条件她一概不在乎。史舒霁低头换拖鞋时发现了男式拖鞋,她就问范雨寒:“你的作家先生什么时间回来?”
“你想不想让他回来?”范雨寒说道,“你不想让他回来,就不让他回来。你在天邑这段时间就搬过来住,这屋子里就咱们俩。要不我打电话让诗逸也来,还是咱们三个人住一起。”
史舒霁开玩笑问:“要是这样做我没罪吧?”
“你罪大了。”范雨寒说,“今天他回来我就让他把东西拿走,咱们把阵地占领。”
她们正在说着话,就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史舒霁看看范雨寒,范雨寒说道:“天邑地斜,说谁谁到……”
纪世章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进了房间。他看见史舒霁忙笑着打招呼:“不用介绍,一定是大科学家莅临寒舍。欢迎!欢迎……”
史舒霁只是听范雨寒提过纪世章,为此还特意在图书馆找了他的书来看。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好在心里对纪世章早就不生疏。她故意对范雨寒说:“这位先生是谁,你不介绍介绍。”
“走错门了。让他出去。”范雨寒笑说着从纪世章手里把两个装满菜的袋子接过,拿到了厨房里。
纪世章换好了拖鞋对史舒霁笑着说道:“请坐!请坐!天邑有句俗话:站客难打发。你什么时间到的?”
“昨天到的。感觉作家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史舒霁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纪世章回道:“我不算是作家,充其量是个票友,准确说是个钳工。我的官方档案里登记的一直都是钳工。”
“谦虚了,我可看过你的不少大作。当然是在雨寒的推荐下才看的。”史舒霁也没有客气。
“所以耽误了你宝贵的时间,深表歉意……”
范雨寒在厨房里把东西放下出来对纪世章说着:“别酸了。她不吃这一套,你快去做饭去。舒霁是江西人,你做点老表口味的,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纪世章招呼着史舒霁道:“那你们坐,我去做饭去。赣菜我还真的没有做过……”
史舒霁觉得很是不好意思。她是最怕做饭的人,离开家后她都是在外边吃,自己几乎就没有做过饭。如果只是范雨寒,她愿怎么做就让她做去,她只管吃就行了。可自己和纪世章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进厨房做饭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史舒霁推辞道:“不用费力气做了。我们到外边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纪世章却说:“那要看是谁来。借杜子美的话‘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天邑小地方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而已。”
史舒霁被纪世章说得有点难为情。只好客气道:“那麻烦你们了……”
范雨寒把一盘香烤核桃端在茶几上,对史舒霁说道:“你别说没用的了,过来吃核桃。我特意为你买的香烤核桃,你尝尝怎么样。”
史舒霁就坐过去剥香烤核桃吃。
做饭对纪世章而言不是主业,但他也不是外行。只是吃得多见得多做得少而已。他做的菜有他的讲究,对行家而言虽然难免差强人意,能挑出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对一般的食客来说也是大差不差完全可以端得上桌的。他去南昌时,南昌的朋友带他去吃过江西菜,他脑子里对其中几道菜还印象很深刻。他就回忆着做了余干辣椒炒肉、赣南小炒鱼、赣州三杯鸡、兴国豆腐。味道对不对不说,大样还看得过去。范雨寒陪着史舒霁有说不完的话,纪世章就独自在厨房里慢慢地做,四个江西菜做完又配了两个他拿手的天邑小炒。三个人做六个菜够了,他摘下围裙把菜摆上桌喊她们吃饭。
范雨寒开了瓶红酒。史舒霁见桌子上果然有几道江西菜,她惊叫起来:“还真是江西菜!这技术行呀……”
纪世章说道:“别只看样子,尝尝味道再说。”
史舒霁拿起了筷子就要去尝菜,范雨寒拦住她:“别先急着吃。先碰杯。来,我代表天邑市市民之一热烈欢迎我们的大科学家莅临天邑!”
纪世章加了句:“也谢谢超认知领域研究所对我老同学的重视!”
史舒霁听得有点不明白,她手里端着酒没有喝就问道:
“你老同学……怎么讲?”
范雨寒似乎知道要是让他们说到“苏解放”的话题就会没完没了,她就打断他们:“先喝酒。一说上话酒你们就顾不得喝了。”
大家碰杯,红酒只是浅呷了一口,史舒霁看着纪世章还继续问:“说说。你说的老同学是什么意思?”
纪世章放下酒杯说道:“雨寒没有告诉你?你们要研究的灵异现象,那个在天邑反复出现过的‘鬼’,他生前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俩的关系最好,在学校都说我们多了个脑袋。”
史舒霁不敢相信地问:“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这样说来有关描写‘苏解放’生前的那些文章,都是你写的?”
纪世章点点头道:“惭愧。只是记实而已,初写的东西无法咀读。要不是记录的是我们的过往旧事,我早就给扔进垃圾堆里了。”
史舒霁忙说道:“可别。可别。我们的研究正需要这些资料作参考。我还在担心找不到那些书稿,没想到找到了作者本人。”
范雨寒打断他们:“我就知道一谈上‘苏解放’你们就什么都顾不着了。等一会儿菜凉了,快吃菜。吃完了你们再聊。”
大家就都拿起筷子夹菜,史舒霁不忘恭维纪世章几句:“菜做得不错,有点江西菜的感觉。特别是这个三杯鸡就是这个口感。不错。不错……怪不得雨寒比以前胖了,这能不胖吗。”
“去!我哪胖了?我是无所用心。哪像你总想着拿诺奖,不瘦才怪哩。”范雨寒打趣史舒霁。
史舒霁自我调侃道:“就凭我们整天抓鬼降妖的,还想拿诺奖?”
纪世章很认真地问史舒霁:“你们是研究超认知领域的,到底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魂的存在?”
“如果现在有答案了,我们就不会把工作室搬到天邑来了。”史舒霁说着停了一下然后看着纪世章继续说道,“希望能通过这次对你老同学死而复生的现象研究,让答案向前迈进一步。”
“我们这次来天邑,王院士对此抱了很大的希望。他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大半生了,遇到的所有案例都没有‘苏解放’这个案例特殊。别的案例都是出现一两次以后就再不出现了。只剩下当事人自己的描述,我们无法凭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回忆进行研究。而这个苏解放是反复地出现,而且是多年来持续出现。正因如此这才引起了我们的重视。”
“只要他还能反复出现,我们驻在这里不走就有机会发现新的研究方向。即使最后得不到理想的结果,要能把我们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向前推前一步也是很大的收获。在科学界最吃力不讨好的研究,就是我们所从事的研究。”
“没有想到你是‘苏解放’的老同学,你会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我能不能拿诺贝尔奖就全看你了。来。为诺奖干杯!”
他们就都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碰了。范雨寒笑着说道:“你要靠他拿诺奖就别想了。到现在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苏解放’。”
史舒霁不解地问:“我看材料上写有很多人都见过‘苏解放’出现,有人还和他说了话。你是他的老同学,好朋友,怎么会没有见过他?”
“准确说是他没有让我看见他。”纪世章作了解释,“有一次他就在我身边。那次是我在修一个模具,一手扶着模具一手去钳台上摸工具,工具像是有人递到了我手里。我一看工具不对又去调换时,抬起头却没有看见身边有人,这工具是谁递到了我手里的?当时我想一定是‘苏解放’的鬼魂,我就喊着让他出来。可他没有出来,我和他最近的接触就这一次。”
“还有一次是在邙山陵园为他迁坟时,他的骨灰盒就在空中漂移,像是被人抱着往前跑一样。在现场的还有公安局的警察向着在空中飘去的骨灰盒开了枪,因此误伤了另一名警察,差点出了人命。”
“还有一次是在他侄女的婚礼上,突然多出来了一束鲜花和一个价值不菲的项链,项链盒上还写着一句话‘因为有爱,不分天堂还是地狱。’当时在场的谁都不知道这个礼物是谁送的。我也在现场就有种直觉是‘苏解放’送给他侄女的。没过两天他又出现了一次,是在鸿胪寺的塔园,我们的师母到老师的墓前祭拜时想撞向墓碑以了残生。可师母向着墓碑连撞了几次,都被人给拉住了,我分析又是‘苏解放’拉住了她。最近我在场的一次是前些日子‘苏解放’的侄女生了小孩吃满月酒时,小孩子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个麒麟金锁。在场的人都没有看见金锁是谁戴在孩子脖子上的,在场也没有人承认是谁送的。我觉得还是苏解放送的……我从没有看见他变成的‘鬼’是什么样子。只是感觉到过他的存在。”
史舒霁听得很入神。她听纪世章讲完了,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不是在编小说。”
纪世章笑了:“别把作家想得这么随便。其实所有的作家再富于想像力都超越不了现实。就像孙猴子翻个金斗云十万八千里自以为了不起了,可到头来还是在如来佛祖的手心里。生活的博大深邃,远不是一个人的想像可以囊括或者超越的。所以真正的作家都有种共识,看去天马行空的创作其实都是生活海洋里的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已,而不会是全部世界。面前辽阔是无边际的,会有更多不重样的浪花在等待着。”
史舒霁问道:“那你对艺术高于生活又怎么讲?”
纪世章回道:“艺术高于生活是外行人说的话。艺术从来都没办法高于生活,充其量只不过是生活的外延。因人们认知受到的局限对生活的全部并不了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跳出现实进入自己认为的艺术王国,可在神的视线下仍然是小孩游戏而已。作家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只不过是从自己的院子里翻墙跳到了别人的院子里,自以为自己超越了,实际上还在现实里。只是现实太过广大,人能接触和认知到的太过狭隘而已。”
“你说的应该是现实主义。”史舒霁原来是学中文的,和纪世章谈话就很是随意。
纪世章继续说:“我觉得所有的魔幻或是虚无等作品都是现实的基因,只是他们看到了更多对现实的无奈,自己又没有能力理出条理来就用无奈的杂乱意象,叙述对生活与生命的思考。在这方面我反倒觉得你们和作家有着相同之处,只是你们走在了最前沿比作家们要走得远的多。你们接触的东西更广,要叙述和表达的是作家无法实现的。所以作家的小说在你们的眼里,肯定会让你们觉得幼稚可笑……”
史舒霁被纪世章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能这样讲。我们是在求真探微,而你们是在高瞻远瞩。”
纪世章笑笑道:“你还不如说我们是在胡说八道。”
“有些”范雨寒说道:“舒霁不好意思说,我替她说。你以为你们不是在胡说八道?”
纪世章很认真地说:“我还真不是,我一直当不了一个好作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写的东西都脱离不了我的经历,大多都是真实的表达而不是想象的远逐。我知道这是文学的大忌,这都是文学小白们干的事,但我改不了。”
史舒霁肯定道:“真这样我更喜欢。我的工作决定我必须求真。就怕天马行空,到头来什么也抓不住。以你对这个‘苏解放’的了解,你说我们的工作应该从哪方面着手会好一些?”
纪世章想了想说道:“以我的感觉,第一你们先找刑警支队的焦东林,他是支队长。‘苏解放’从出现他就一直跟踪,介入这件事从没离开过。他掌握着关于‘苏解放’第一手的资料;第二你们要对苏解放全面了解的话,我以前写的与苏解放有关的书稿你们可以看一下,这样对你们研究的课题或许会有帮助;三是你们不能只局限在‘苏解放’身上,其实与他相关或者无关的许多事情,都超出了人们正常的认知,无法解释。这些我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你们在研究‘苏解放’的同时,这些最好也作以参考。这样可能会拓宽你们研究的途径。”
“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你们的工作高深莫测,我一点都不了解,说错了很正常。我先自己给自己解脱一下。”
史舒霁点点头:“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但我想问你凭你的认知,对这个‘苏解放’反复地出现是什么看法?”
纪世章不假思索说道:“没有看法。”
史舒霁一时看着纪世章没有话说。范雨寒接话道:“你这不是一句废话,还不如她不问你。”
纪世章说道:“你听不懂,舒霁她能听懂。
史舒霁向范雨寒解释:“他是说他的看法还没有形成,自己还没有说服自己是相信有鬼魅的存在,还是不信有鬼魅的存在。”
纪世章又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准确说是‘苏解放’的存在是不是鬼魅的存在,我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看法。通过你们的手段或者研究,拿出能说服我的东西这才是我期盼的。”
史舒霁看看纪世章,问他道:“你的意思是对这个‘苏解放’是鬼的说法,心存怀疑?”
纪世章不置可否道:“可如果他不是鬼。怎么可能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今天的物理学能解释这种现象吗?如果能他就不是鬼,如果不能那他就有可能是鬼。起码会让人们认为他是鬼。”他又补充道,“当然对‘鬼’的概念人们认识不一或者说至今人们都无法形成对‘鬼’的概念。所有对‘鬼’的认知都还是人们在自己的心里主观生成的,而不是客观的感知。”
史舒霁点头道:“通常人们所说的鬼魅只是人们形而上的一种意识概念。意识存在在大脑里,不存在在现实里。而要说鬼魅神灵之类是一种物理的存在,那么对物质就需要有更深一步的认识。现在科学还处在幼儿期,连意识的起源是什么都还不知道,所以人们的认识就存在局限性。我们的工作前提就是一切皆有可能。”
纪世章很认可史舒霁的说法,他接着说道:“看来我没有看法是对的。因为我和别人还不同,我是接触过一些超现实超认知现象的,在这方面我的认识比别人更为复杂……”
范雨寒打断纪世章:“你们别只顾着说话了。舒霁是来作客的,还是来谈工作的?菜全被你们说凉了……”
史舒霁笑道:“精神食粮。精神食粮……没想到今天有额外的收获……”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让他回来见你了。”范雨寒嗔怪道,“汤都被你们说凉了。我热热去。”
史舒霁拉住她说:“吃好了。不用麻烦了……”
纪世章站起身:“我去客房睡去。雨寒是见我们俩说得太多,她没插上话。我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你们……”
说着他起身去了客房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