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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算命瞎子

    郭邦昌是他的大名,从小村里人都叫他“二胆”。


    “二胆”在沃原话中,是形容这个人胆大是个浑人,带有贬意。一般人都只长有一个胆,能长两个胆的人肯定是比正常的人胆大。这属沃原话的内涵信息量,在沃原人们常用。


    郭邦昌是和张四辈一道长大的伙伴。他比张四辈大一岁,张四辈就叫他“二蛋哥”,这一叫就没有再改过口。张四辈见郭邦昌身边没有别人,凑近了他小声对他说:“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郭邦昌问:“啥怪事?”


    张四辈回道:“在地里干活时大家都在议论,以前在咱大队教过学的勾老师昨天在鸿胪寺被人打死了。这件事你听说了没有?”


    郭邦昌没有隐瞒:“我昨天就听说了。你得好好管管你家大栓。砸佛像就砸佛像吧,打死人就不对了,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再说勾老师有学问,又没有惹过谁,在咱这里时不管见谁都是笑笑呵呵的,多好的人……”


    张四辈心里毛毛地:“我问大栓了,他说人不是他打的。”


    郭邦昌像是知道什么:“不是他打的,是他领着人打的。这和他打死的有啥两样?”


    张四辈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他忙换了话题:“我不是说这事,我是说早上的事。都说勾老师是昨天被打死了,可今天一大早我还见到过他,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郭邦昌听了不以为然,就说道:“你尽瞎扯蛋。昨天勾老师就被人打死了,你今天怎么还能见到他?要见也只能见到鬼。”


    张四辈一听郭邦昌这样说,他心里多少有了点害怕起来,很认真地问:“你说真的有鬼?”


    郭邦昌只是随口一说,张四辈竟然当起真了似的。郭邦昌就说道:“你没病吧?这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什么真的假的。要是有鬼吓吓别人还行,你信吗?”


    张四辈知道郭邦昌话里的意思,是说有鬼没鬼你还不知道。咱们小时候什么没有干过,哪见过鬼。可他现在心里没有了底,就对郭邦昌说:“可我今天早上真的见到过勾老师,还和他说了话。既然他是昨天死的,今天早上怎么会去到我家里。你说不是鬼他是什么?”


    郭邦昌这才听出了点名堂,张四辈说的话像是真的,他也不由认真起来,压低声问张四辈:“你说的是真的?今天早上你真又看见了那个上海人?”


    “真的,我们还说话了,我家里也听见了。”张四辈只差没有发誓了。


    郭邦昌认真起来接着问他:“你看见他什么样子?有没有长下巴?听说鬼都没有下巴。”


    张四辈说道:“他头包着,兜着一只胳膊。有没有下巴和长什么样子我没看见。但他身材瘦瘦的,高低还是他原来那样子,说话还带有南方口音。你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郭邦昌看出张四辈不是在开玩笑,急着又问:“后来呢?”


    “后来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郭邦昌听他这样说,释然似的对张四辈一笑道:“多大个柿子没蒂带。说的和真的一样,哄谁呢?你是怕你儿子惹上人命官司,在编瞎话吧?怎么可能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他钻地缝里了?不早了,快回家吃饭吧。是灾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的命天来定,胡思乱想不顶用。该死球朝上,不该死当和尚。想那么多干什么。”


    张四辈见郭邦昌要走,他走了自己不知道还能和谁去说,就拦住郭邦昌不让他走,继续和他说道:“这些我当然知道。咱老百姓一个,怕个球。大栓要是惹了事由他担着,谁也替不了他。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今天一大早我真的看见姓勾的了。所以一上午我都在闹心,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郭邦昌看看他,见他不像是在编瞎话,就说道:“要是真的那就是你在发臆症,还没有睡醒。有没有鬼别人信不信,咱们从小就在乱杂坟里玩,你还去那里等过狐仙,是你见过鬼,还是我见过鬼?那都是没影的事,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今天早上我真的见到过勾老师……说了你们都不相信。”张四辈像是犯了臆症病,几句话一遍遍在絮叨个没完。


    郭邦昌不耐烦地说:“又来了。一句话你反反复复说了几百遍了。快回去吃饭吧。我肚子早饿了。”


    郭邦昌正想离开张四辈回家吃午饭,他刚一转身,嘡哴一声镗锣响吓了他一跳。这时只见一个戴着墨镜的瞎眼算命先生不知道什么时间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挡住了郭邦昌的去路。郭邦昌只好站住瞅瞅算命先生问:“你从哪冒出来的?吓人一跳。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出来算命,要让红卫兵们看见,非抓住你批斗不可。”


    张四辈也看看那个算命先生,觉得他很面生。这一带有两个算命瞎子。一个是东山头村的李布袋,李布袋不是他的名字是人们送他的绰号。因他出门算命肩上总搭着条布袋。在乡里算命的人不是都有钱的,有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就给盛一碗粮食顶了算命的钱。他肩头的布袋是为装粮食用的总搭在肩上,人们就叫他李布袋;另一个是凤凰台的,人们叫他公母不分。这个算命的眼睛不是全瞎,视物还有轮廓但看不清楚。一次他在宁村村口给一个女人算命,那女的感冒声音变了,算命的就给当成了个男人,惹出了个大笑话。从此就落了个公母不分的浑号。


    在乡里瞎子算命时手里都离不了一个小镗锣,一进村子走着敲着。人们只要听到镗锣声就知道是算命的来了。因干这一行的人不多,所以三里五村的人都认识。后来算命成了迷信,他们就不敢再出来了,人们也就见不着了他们。可眼前这个算命的瞎子张四辈和郭邦昌都没有见过,更不认识。张四辈对郭邦昌说:“这个算命的以前没来过咱们村。”


    郭邦昌也看出这是个新来的,就问他:“你是哪里的,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那算命先生不慌不忙说道:“别人没见过,你们俩都见过。只是时间长了,你们一时记不起了。”


    郭邦昌和张四辈都听不明白,明明是一个瞎子怎么能


    认出他们来,还说以前他们都见过,话说得那么肯定。张四辈马上想到,这个瞎子可能是装的,他并不瞎所以才能认出他们。可他想想又觉得不对,他就是装瞎子能认出他们来,他们也应该能认出他来。怎么这个瞎子他们都认不出来呢?张四辈就问他:“你是不是眼睛能看见?你要看不见,怎么知道我们是谁,那么肯定地说我们以前见过?”


    那算命的瞎子说道:“我的眼睛早被你们砸瞎了,怎么还能看见?”


    那算命人说着伸手取下了眼睛上戴的墨镜,把脸伸到他们面前。张四辈和郭邦昌都看清了,他的两眼窝塌陷着,已经没有了眼珠,连眼眶边的肉都是皱巴巴的像是外伤落下的疤痕。他们看清了后,知道算命的人没有欺骗他们,他的眼睛确实是无法视物。既然看不见,他又怎么会说以前他们见过?张四辈和郭邦昌都觉得怪怪的。


    那个算命的人又把墨镜手摸着戴上,用手里的棍子捣地代目,不再理会他们向着街里走去。张四辈和郭邦昌一直望着那个算命人走去的背影,心里都在琢磨着他刚才说的话。他说他的眼睛早被他们砸瞎了……他们盯着那个算命的人,只见他走到了老洋人家门口站了下来。


    当那个算命的瞎子走到老洋人家门口站住时,郭邦昌和张四辈都不由心中一惊,呆呆地怔在那里。他们几乎是同时,都想起一件久远的荒唐事来。


    张四辈像是自语:“他。他他……”


    郭邦昌打断他说话:“别吭声。看他要干什么……”


    他们俩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那个算命的瞎子往哪走。只见那个算命的瞎子在老洋人家门口站了下来,他向着门里看了看,然后走进了老洋人家里。


    张四辈只觉得后背在发冷,有股冷风从心里吹了出来。他小声提醒郭邦昌:“你想起了没有……”


    郭邦昌佯装不明白,自己给自己壮着胆说:“想,想起什么……”


    张四辈看着老洋人家的方向说:“他进了老洋人家里。你没想起以前咱们在乱杂坟……”


    郭邦昌打断他:“别瞎说!这不可能……”


    显然此时他们俩都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在乱杂坟里用石头砸老洋人家死掉的儿子的事情。刚才这个算命的瞎子还去掉墨镜让他们看了,他眼眶边的肉揪着小肉瘤,眼球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留下的外伤疤痕。他们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更不敢相信这个人能是他们小时候用石头砸过的那个“死娃子”。可要不是他,他怎么就敢那么肯定地说他们以前见过,而且还说眼睛是被他们砸的。他又怎么哪家都不进,偏偏进了老洋人家里?


    郭邦昌不是自小就胆大,长大了胆量照样大。他没有看张四辈,而是命令的口气说:“走!咱去老洋人家里看看。看他到底是谁。”


    张四辈也想这是大中午,村里各家的人都在家里,又不是乱杂坟没有什么好怕的。尽管他已经心跳加快,还是紧跟着郭邦昌向着街里老洋人家走去。


    老洋人是因个子瘦高,脾气古怪,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叫老洋人,他的真名叫王福贵。郭邦昌和张四辈到了老洋人家门口,老洋人家大门开着,他们先向里边看了看,见院子里没有人,他们才向院子里走去。进了院子郭邦昌先站下喊了一声:“福贵叔。谁在家?”


    听到喊声,王福贵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看见是队长和郭邦昌。问道:“你们有事吗?吃饭没有?没吃一块吃。你婶子在擀面条。”


    郭邦昌向四下里瞅着说:“家里饭做好了,我们不在这吃。也没有什么事,刚才看见一个算命的人进了你家里,我们来是想看看,他算的怎么样,准不准。”


    王福贵听得一头雾水:“算命的!什么算命的?就我和你婶子在家里没有人进来呀。你们看错了吧?”


    张四辈和郭邦昌相互看看,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怵。郭邦昌勉强笑笑说:“没有来就算了。可能是我们看错了。看错了……”


    说着他们俩也不敢再停留,匆匆离开王福贵家。王福贵还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们离去,觉得他们俩今天有点怪怪的样子。


    走在路上张四辈问郭邦昌:“二蛋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福贵叔竟然没有见有人进他们家。可咱们分明看着那个人进了他们家里。如果没进他们家,他又去了哪里?这总得有个地方吧。怎么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


    郭邦昌第一次有点心怯了,他像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有……”


    有什么郭邦昌并没有说出口,但张四辈知道他要说什么。就接上了话:“要是那个上海人勾老师真是昨天就死了,今天一早我见到的人真还有点邪乎。就像刚才这个瞎子,他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这可是咱们俩都看见的,不是我一个人在瞎说吧?”


    郭邦昌心里没了底说道:“真日了鬼了。他说的跟真的似的。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张四辈有点担心道:“他会不会再来找咱们?”


    郭邦昌还是胆大,没有害怕的样子:“他敢再来就别想走!我们那时砸的是个“死娃子”,怕他什么。要再让我遇上他,非要弄个明白看他到底是鬼还是人。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张四辈想想郭邦昌说的也对。他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要是真有鬼,当年他在乱杂坟里过夜早就应该看见了,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过。他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家里吃饭去了,说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那是瞎话。各自在心中还是有余悸的。那明明是个人,大中午的就站在他们的面前,即便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可这事也太巧了。巧得让他们心里发寒。


    那个人既然是瞎子,眼眶塌着,连个眼珠都没有,又看不见他们长的什么样子,怎么就能知道很早就见过他们俩?他的脸上留下了疤痕,那分明是受过外伤留下的。即使是这一切都是巧合,寺后村里住这么多人家他哪一家都没去,就直奔了老洋人家里。为什么等他们去问老洋人,老洋人又说没有人来。那他又去了哪里……他们是脚跟脚跟过去的,他就是又去了哪里也应该被他们看见的。他们怎么就再没有看见他的出现……这一连串的问题,张四辈在想,郭邦昌也在想。他们一道想到的事情,是他们儿时在乱杂坟里的恶作剧。那些儿时的荒唐事原本早就给忘记了,现在这个瞎子算命的出现,又让他们一点点回忆起来而且历历在目。张四辈在心里把往事一点点给理出了头绪来。


    小时候在乱杂坟里用石头砸老洋人家死的孩子,那是郭邦昌带的头,也是他敢离得最近,砸得最准的。这些事除了他们当时参加过此恶作剧的儿伴们知道外,别人是不知道的。况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一个个都由过去的尿泥顽童变成了人夫人父,都当爷爷的人了,即使是他们有时还会回忆起儿时的一些荒唐趣事,但这件事情他们都从不提起。在他们心中,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可以炫耀的。所以这件事从没有人敢对人说,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此事。


    今天遇到的这个算命的瞎子时,这个人又不是他们寺后村的人,他怎么像知道此事似的。瞎子的意思分明是在说他就是当年被他们用石头砸的那个死娃子。他在他们面前取下了墨镜就是在向他们证明,他的眼睛就是当年被他们砸烂的……张四辈越想心里觉得越没了底,从一大早见到的勾天启到大中午碰见的这个来路不明的算命瞎子,这些都让他心里发起了毛来。到底这个世界上有鬼还是没鬼他心里原本是有定数的,可今天遇到的这两件事让他多少年认为无鬼的坚持在一点点崩塌。


    张四辈低着头没精打采地走回家里,见他的儿媳妇惠珍从娘家回来已经帮着婆婆做好了中午饭,给张四辈盛上端到了饭桌上。他对儿媳寒暄了句:“惠珍回来了。”


    儿媳惠珍把手里的饭碗放到桌子上,忙叫了声爹:“爹下工了?饭做好了,你吃饭吧。”


    张四辈在饭桌边坐下顺口问了句:“你爹妈都好吧?”


    “都好。他们让我问你和妈好。”儿媳妇惠珍非常乖巧。


    这时张四辈的妻子端着一盘菜放在桌子上,他心疼有孕在身的儿媳,劝她道:“惠珍你别动了。叫叫栓子快来吃饭。”


    一提到丈夫的名字,惠珍的脸马上拉了下来,不情愿地说了句:“谁叫他。饿死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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