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辈觉得像是儿子大栓哪里惹儿媳生气了,但他想不到是因为什么事。前几天儿媳说想回娘家看看她爹妈和他们打了招呼,还是让儿子大栓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回去的,也没有听说他们闹什么别扭。今天刚回来这是怎么了?
亲家的家离寺后村并不远只有二里路,地头连地头的就是走着走也走不了几步路。莫非是因她身怀有孕气性大,回来时因为大栓没有去接她让她生气了?可张四辈想想又觉得不对。亲家是在公社供销社上班的公家人,对女儿的家教很严,所以这个儿媳的德性很好非常懂事,在村里街坊四邻无人不夸的。儿媳嫁过来几年了,村里别的和儿子大栓一样成家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已经能到处乱跑了,可惠珍才刚怀上身孕不久。也可能是为此儿媳在张家总是理亏似的不管对他们二老还是对丈夫大栓都很少有给脸看的时候。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儿媳会对儿子大栓这样生气。
张大栓已经听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没有人叫他,他一个人走出屋来坐到了饭桌前一声不吭伸手端起一碗饭,准备到外边去吃。
张四辈看出儿子和儿媳有矛盾,就冲儿子嚷了一声:“惠珍回来了,一起坐下吃饭!你又端碗想去哪?”
张大栓头也没回说道:“我去外边吃。”
张四辈就没有再说什么。农村人吃饭的饭场往往也是交际娱乐的场所。有时一条街的男人们都会端上饭碗汇集在一起,蹲在地上一块吃饭。他们不分老少,一边吃一边嘻嘻哈哈,云天雾地的说长道短。所以农村男人们端的碗都是大号的。在天邑一带给这种碗取了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壳篓,壳是指碗篓形容其大。男人们碗里的饭都是盛足的,若遇干饭还会冒尖高出碗面来。这样用大碗多盛饭的目的一是男人们都是出力气的人饭吃得多,再就是街东街西的端着碗要汇在人多处一块吃,省却了再回家去盛饭的麻烦。
张四辈知道儿媳怀着身孕,他怕儿子欺负了儿媳。等张大栓端着饭碗出去了就关心地问儿媳:“大栓他欺负你了?他要欺负你你告诉爹。我训他。这个不懂事的东西!”
惠珍知道公爹向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告诉公爹大栓没有欺负她。可她忍不住委屈的眼泪流了下来,忙背过身去用袖头搌眼泪。张四辈见儿媳委屈的样子又问了句:“这又咋了?”
惠珍这才说:“我在我娘家听说了,昨天大栓他领着人去砸了鸿胪寺。把寺里的神像拉倒了,又把藏经楼的经卷也烧了。还打死了人。我爸听说后很生气,说大栓他出这风头是干什么……他本要来找你们说这事的,是我拦住没有让我爸来。”
张四辈也觉得儿子干这事很不地道,不管有没有神灵,你去又砸又烧的这是干什么。他忙对儿媳说道:“这事我已经狠狠训了他。他带人去时我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此事。要是早知道我哪会让他去。”
惠珍心里还窝着气说道:“你们知道他们打死的人是谁?那是我们的勾老师,当时在咱村小学教过我们的老师。勾老师是多好的一个人,要不是勾老师大栓当时就被学校给开除了。他知恩不报怎么还能带着人把勾老师给活活打死……”惠珍说着又哭噎了起来。张四辈的妻子忙劝儿媳:“好媳妇咱不哭,哭了会伤肚子里的孩子……栓子让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他。咱不哭,不难过……”
那顿饭张四辈一家人吃得没滋没味的。张四辈心想都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惹的祸。
张四辈家的对门就是郭邦昌家。郭邦昌不像张四辈,他儿子郭廷轩昨天只是随大伙去了鸿胪寺破四旧并非组织者,更不是带头人,最多算是个积极分子。村里人在为昨天鸿胪寺被打砸的事情指指点点说个不休,郭邦昌听到了心里多少也有点发虚。因为打勾天启时他的儿子也在场动了手……但他儿子说当时动手打的人多了,是群殴。郭邦昌想既然是群殴,勾天启被打死就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他觉得自己的儿子也不需要为勾天启的死负责,只口头教训了儿子一顿就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里。
中午在村头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算命的瞎子让郭邦昌心里乱了起来。郭邦昌虽也从小胆大,但他不像张四辈一个人在乱杂坟里待过。他也不相信有鬼神,那是因为他从没有见过鬼神。如果今天碰见的那个算命瞎子不是鬼的话,明明看着他进了老洋人家里,怎么能就不见了。算命瞎子在他们面前说的话,特意还摘下眼镜让他们辨认,那分明是在唤起他们的回忆并告诉他们,他就是很多年前他们在乱杂坟里用石头砸烂的那个死娃子……
郭邦昌不敢再往下想,越想身上越觉得发冷。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他们又确实是遇见了那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家伙。如果他是人装的,大白天的他怎么能说没就没了踪影……如果说他真是那个老洋人家的死孩子变成的鬼,几十年过去了他又回来干什么。他会不会是来报仇的?他的眼睛是他郭邦昌砸烂的,他要报仇一定会冲着自己来。可他见了自己甚至认出了自己也没有对自己行施报仇就消失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真的有鬼还是根本就没有鬼……郭邦昌平生第一次不像了个男人,觉得自己的胆也并不大,也有恐惧害怕的时候。
郭邦昌的儿子郭廷轩和张四辈的儿子张大栓一般大,他们俩也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从小一块玩着长大。郭廷轩还有个姐姐,在姐姐帮助下他到了结婚的年龄就找到了媳妇成了家。媳妇芳艳也争气过门第二年就给他们郭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而那时张四辈才以生产队长的身份结识了供销社的金开礼,就请人从中撮合娶了金开礼的女儿金惠珍当了他的儿媳。
金惠珍答应了这门亲事还不单是因为父辈的撮合。金惠珍上高小时和张大栓在一个班里,那也是勾天启刚下放到寺后村时教的第一届高小学生。张大栓在金惠珍的印象中是个十足的坏学生,但也是让她印象最深的男生。
学校里每次打架事件都少不了张大栓在。张大栓偷偷去天河游泳被校长用皮带抽,他一边挨打还一边作着鬼脸逗得同学们发笑。教高小的还有个邓老师是个女教师。勾天启教语文课,邓老师教算术。勾天启从来不打学生,最严重的体罚手段就是揪耳朵。张大栓就被他不止一次地揪过耳朵。
邓老师比勾天启年龄还大两岁,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老教师,身上还带着旧社会为师如父的严厉劲,对上课捣乱的学生毫不客气。邓老师是女人打人自是没劲,她就借助教尺。那教尺是她教算术课时在黑板上画线用的。其实小学的数学课很少有用得着画线的,但她每每上课不管用得着用不着,她都要带着那宽宽长长的教尺放在讲台上的讲课桌上为她壮胆。如果有谁上课捣乱影响到了别人学习,她就用那教尺抽打捣乱的学生。挨她打最多的就是张大栓。
金惠珍不能忘记的一件事情是一次张大栓足足挨了十下教尺,他的手掌都被打肿了。那是因为邓老师在课堂上提问四则运算题先算括号里,还是先算括号外。当时邓老师提出了问题并没有让张大栓回答,张大栓突然站了起来逞能地大声说道:“先算括号外。”
邓老师明明知道他说错了,但她没有纠正继续问张大栓:“为什么先算括号外?”
张大栓回答:“括号外是皮,皮在外边,外边得先剥掉。就像吃石榴不把外边的皮先剥掉,里边的石榴籽就无法吃。”
课堂上的同学们哄堂大笑。邓老师训斥道:“你就知道吃,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睡。”张大栓又接了一句。
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邓老师再也讲不下去了。她顺手抄起桌子上的教尺走到张大栓面前让他把手伸出来。张大栓知道要挨打,很不情愿地把手伸了出去。
他本想伸一下做做样子,不等邓老师的教尺落下他就及时地把手收回。可这次邓老师防着他这一招,他刚把手伸出手掌都没有全打开,邓老师的尺子啪一声就打了下来而且打了个正着。因邓老师实在是太生气,那一尺子是拼尽了全力打,直打得张大栓手掌胀疼。邓老师还不甘心让他再把手伸出来,邓老师那天就打了个过瘾。
张大栓上了几年学挨老师的体罚是家常便饭,挨打多了他也就不当回事。况且老师们打他都是象征性的责罚或者是打给其他捣乱的同学看,并非真的会把他打疼得让他受不了。而邓老师这次是真生气了,打的实实在在没有一点的瑕疵。这还不算,等张大栓放了学回到家里,吃饭时当妈的先发现儿子的手掌红肿,就心疼地问怎么把手掌弄成这样了。
张四辈一看就明白这不是别人给弄的,是老师打的。就大声斥问道:“是不是上课你又捣乱了,老师才打你?”
张大栓说道:“我。我没捣乱……”
张四辈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他还嘴犟。他上课尽给老师捣乱没少挨老师的责罚,被老师打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学不好好学习,整天不是打架就是偷偷下河游泳,小学留了两级,考试能考过六十分都没有过几次。他越想越气一边骂着,一边拉起院里的条帚在儿子的屁股上又是一顿猛抽。当妈的看着心疼,上前用她的身子把丈夫和儿子隔开。
父亲的打比邓老师的打更狠。邓老师再用力毕竟是个女人又上了年龄,只是把他的手掌打肿了。张大栓从学校到家里只感觉手掌发热,但已经不痛了。父亲是在地里打牛腿的男人,他又是用条帚把打的,下手没有轻重只打得张大栓的屁股火辣辣地疼,而他把这疼都记在了邓老师的头上。随时准备着对这个他给起外号叫老妖婆的老女人实施报复,要给她点眼色看。
张大栓的报复行动是经过酝酿的。邓老师毕竟是老师,公然打她是很难做到的。既然公开报复不行那报复就只能偷偷地进行。农村小学校里的厕所都是没有顶的,只用土墙围起来两头开两个口,中间再打一道墙隔开分了男女。因是小学老师没有独立的教师厕所,和学生厕所都在一块。邓老师和学生们在一块上厕所感觉不方便,她总是进了厕所就去到最里边靠着隔墙的蹲坑解决自己的事情,尽量免于和学生们近距离接触。
张大栓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容易。他想过各种报复邓老师的办法但觉得都不好实施,或者他觉得不够份量不解恨。一天在厕所里解手时,郭廷轩突然心血来潮要和他比看谁尿的高。他们是面对着厕所后边的围墙尿的,比赛输赢的判定,就是看谁能尿过围墙而且尿的高。结果是他们两个人都尿过了围墙。这时张大栓就突发奇想,如果不往厕所的后围墙尿,往女生那边尿一定会有不小的热闹看。
可女生们又没有人惹他,他就想到了邓老师。但女厕所他不能进去,不知道邓老师会蹲在哪坑位上方便。如果离得太远,即使他尿过了墙也尿不到邓老师的头上。
那天张大栓在厕所里解完了手,出了厕所他让郭廷轩先走他在厕所外边等着。郭廷轩回头看看他,不知道他要等什么。张大栓等了一会儿见女同学金惠珍从厕所里出来,他跟上金惠珍小声问:“你见没见邓老师在厕所里?”
金惠珍是个女生,被他这样问得直脸红,没有理会他自己就跑了去。张大栓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向女生打听女厕所里的事情,会让人家很不好意思。可就在这时,村里几个已经离开了学校不再上学的大孩子不早不晚地看见金惠珍跑了,还以为是金惠珍见了他们在躲他们,就追上去堵住了金惠珍。
他们赌金惠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别的。是他们去供销社里偷东西时被金惠珍的父亲逮了个正着,他们被当贼让人抓住了,尽管他们没有偷到什么东西但弄得他们很是丢人。金惠珍的父亲是大人,对他没有办法他。他们就想到了金惠珍,想对她行施报复。此时的金惠珍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围起来不让她走。
金惠珍看看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大孩子们,心里怯怯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带头的叫三孬。三孬阴笑着说:“你回去问问你老爸,我们要干什么了。你问问他他为什么要抓我们?今天老子要教训教训你!”
张大栓正准备离开时,看见了不远处几个大孩子在围着金惠珍不知要干什么。
张大栓看看那几个人,他都认识。他们比张大栓大一两岁,以前去天河里游泳时常欺负他小,让他在岸上给他们看衣服。这几个人前两年就不上学了在村里偷瓜摸梨不干好事,有时张大栓放学赶上了还带着他一块去。他们围住了金惠珍,他就感觉不对,急忙跑了过去。等他跑过去时正好三孬举起了拳头就要向着金惠珍头上打去,他冲上去一把把三孬挥起的拳头挡开,大声制止道:“三孬!你要干什么?”
三孬一看是张大栓出来拦他,他就没有把张大栓放在眼里,使坏地向张大栓邪笑着说:“怎么,你心疼了。她是你什么人?小媳妇……”
张大栓脸一红对三孬说:“你胡说什么……”
三孬蔑视地说:“我就说你了,怎么?还想管老子的闲事?”说着他对张大栓大喝一声训斥道:“不是你媳妇,你给老子滚远点!”
张大栓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前几年的张大栓了,处处怕着他们听他们吆喝。他在小学留了两级,现在已经十几岁了,他觉得自己也是个男人了。金惠珍是他们班的,他们要欺负她就等于欺负他张大栓似的。张大栓用男人的口气也冲着三孬回道:“你把嘴放干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