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响正在喂小宝吃饭的老洋人的妻子抬起头来,她见是郭邦昌来了,叫着他的小名说:“二蛋你来了。你这孙子可真乖,他把我当成他妈了,一进门就叫我妈说他饿了……这大半碗饭他都快吃完了。”
郭邦昌听完心里泛起波澜来,他不知道该给老洋人的妻子怎么说是好,只能强打精神走上前去问道:“我洋人叔不在家里?”
老洋人的妻子回道:“他去二闺女家了。还没有回来。”
郭邦昌再看看自己的孙子,孙子小宝正歪头听着他们说话但像是没听出郭邦昌的声音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郭邦昌觉得不能让孙子在这里久留,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就伸手拉起孙子小宝说:“跟爷回去,你奶奶给你包的饺子。”
小宝此时出人意外的要从郭邦昌的手里挣脱,并说道:“我不跟你走。你是坏人!”
老洋人的妻子不知道小宝为什么要这样对郭邦昌说话,郭邦昌是他的亲爷爷。爷爷待孙子都是掏心掏肺的,小宝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爷爷。她还以为是小宝的眼睛看不见,没有认出郭邦昌是他的爷爷,就劝说着小宝道:“他是你爷爷……”
郭邦昌听见小宝说自己是坏人,心跳一下不接一下的漏了拍。在他眼里这孩子已经不是他的孙子小宝了而是那个……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见郭邦昌用力抓紧小宝的小胳膊没好气地命令的口吻喊道:“你跟我走!”然后用力一掂,像掂起一只小鸡。
小宝仍在哭喊着拒绝跟他走并叫喊叫着:“你是坏人,我不跟你走。我等我爹,我爹还没有回来……”
老洋人的妻子不明白小宝的话是什么意思,可郭邦昌心里越来越发毛。小宝越是这样说他心里越是害怕,就对小宝训斥道:“你爹在家里等你呢,快跟我回去!”
小宝挣脱着说:“你胡说。我爹去我二姐家了,还没回来。”
老洋人的妻子此时仍然没有往别处去想。她也无法往别处去想就笑着对郭邦昌说道:“你看这孩子多逗。他说的都是个啥?”
郭邦昌再也忍不住了,不管小宝愿意不愿意离开老洋人家,他掂着他的小胳膊就往外拖。小宝哭喊着在叫老洋人的妻子救他:“妈——你快救我。我不跟他走……他是坏人……”
郭邦昌已经控制不住了自己,他不管这个小宝怎么喊只拎着小宝脚不沾地的把小宝拎出了老洋人的家。老洋人的妻子还想说什么,可觉得这是人家的孩子,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也管不了。只是认为这个孩子眼睛看不见,连人都不分了挺可怜的,竟然把别人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等郭邦昌拉着孙子小宝走远了,老洋人的妻子想了想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似的。小孩子眼睛看不见摸到了她家里来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孩子说饿了要吃饭,自己给他喂饭吃,孩子就误把自己当成了妈妈,这似乎还能说得过去。可孩子刚才怎么说要等他爹回来还说他爹去他二姐家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今天丈夫去了老二闺女家,而孩子怎么说是去二姐家了?自己二闺女下边是曾有过个儿子,快到三岁时得了病没有治好死了。除了他会给二闺女叫二姐,别的谁还会管二闺女叫二姐?老洋人的妻子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怪。一个三岁的瞎眼孩子怎么满嘴都说出这些没有由头的话来?
郭邦昌几乎把小宝是在地上拖着拖到了家里。他妻子先看见了孙子忙上前去冲丈夫嚷叫着:“看你把孙子拽的,像当爷爷的吗……”
她说着就忙从丈夫手里把小宝夺过来,哄着小宝说:“小宝不哭。不哭了……奶奶给你煮饺子吃……”
小宝却说了句:“你不是我奶。”
郭邦昌的妻子没有往别处想,说道:“傻孩子。我不是你奶奶是谁?奶的声音你听不出来?”
“不是就不是,你不信问他。”小宝眼情虽看不见,手指的却很是正确,他指向了郭邦昌。
此时郭邦昌再也忍不住了,他几乎是扑了上去又要从妻子手中去夺小宝。这时儿媳芳艳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见公公不知道是为什么变了个人似的疯了一样,就上前去劝着公爹:“爸。你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郭邦昌不知道该怎么向妻子和儿媳解释,只是两眼盯着小宝,像盯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这时郭廷轩在处边找儿子没有找到也回到了家里。他见儿子小宝回来了,就看看父亲说:“爸。你在哪找到的小宝?我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
郭邦昌没法向家人说清楚,从那天后他就病了。儿子用架子车拉着他去公社医院和天邑市里的医院都看了,病情还是没有好转。医生都说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病,各项医学检查指标都正常,就是人没有精神,饭也吃不下去,心里装着天大的事情似的。
在市医院大夫让他看了精神科,精神科大夫问他最近经历了什么事情,他说没有经历什么事情。
郭邦昌知道自己是向大夫隐瞒了实情,可他不隐瞒又能怎样?他要说出来事情的真相,能有人相信他吗?他不说还好些,如果他说出来了,别人就会真把他当成精神病人看待了,所以他只能选择不说。这一来大夫们就对他的病没有了办法,精神科的大夫也一样。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饭也吃不进去,没过几天就卧床不起了。
张四辈忙完了儿媳的事情,心中也很不是个味道。眼看就要抱孙子了,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事,一下子做梦似的儿媳和孙子都没了。他平时当生产队长的精神头也没有了,见人话也少了许多。那天他妻子提醒他说:“对门二蛋哥病几天了,你不过去看看?”这张四辈才想起是该去看看了。
在张四辈的记忆里,郭邦昌的身体一直牛似的,从小到大就没有见他得过什么病。这次听说是他儿子廷轩拉着他去天邑市的医院看的病,他碰见廷轩时也问了他父亲身体怎么了。郭廷轩说大夫也没有看出什么来,只是让多休息。
张四辈就说:“大夫说没事,可能就没事的。你爹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得过病,歇几天就好了。”
张四辈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就没有把郭邦昌的病太当成回事。可过了几天了张四辈没有再见到郭邦昌出门,这就让他觉得有些不对。要是没有什么大病早该好了,怎么能这么多天了门都不出。经妻子的这一提醒他觉得是得去看看,看看郭邦昌到底是怎么了。
张四辈到了郭邦昌家里,郭邦昌的妻子迎上去:“兄弟你来了?你快去看看你老哥哥,看他是怎么了。整天饭也不好好吃,一句话都没有。几天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又换了个人似的……”
“平时他也没有得过什么病,怎么突然就倒下了?”张四辈随口问着。
郭邦昌的妻子说道:“我跟他这么多年就没有见他有过病,谁知道这是咋的了。”
郭邦昌的妻子说着领张四辈进了屋子里。张四辈叫了一声几天没见真瘦了一圈的郭邦昌:“二蛋哥。这是咋的了?几天没有见你,咋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郭邦昌看见是张四辈,他向妻子看了一眼意思是让她出去,他要与张四辈单独说话。他妻子出去了随手还把房门带上。
张四辈坐在郭邦昌的床边看着他的脸说:“我还说你不会有什么事,啥病还能把你给撂倒了。可几天没有见你的面我心里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
郭邦昌小声地说:“那孩子讨债来了。”
张四辈没有听太明白,问道:“哪孩子……谁讨债来了?”
“还能谁。老洋人家的那个死娃子。”郭邦昌神秘地答道。
张四辈虽然知道郭邦昌说的话是在指什么,可他不相信,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再说那不过是个死孩子能向谁讨债?于是他就问郭邦昌:“你是不是做什么梦了,在自己吓自己?”
郭邦昌非常肯定地回答:“不。我亲眼看见了。他就在我家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四辈越听越不明白:“在你家里?”
郭邦昌肯定地回答:“就是那个死娃子附在了小宝身上,现在就在我家里。”
张四辈听了不由也一阵惊悚。他还是不敢相信地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郭邦昌继续讲道:“那天你儿媳妇下葬我和廷轩都去你家帮忙,回来后小宝就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你猜他在哪?”
张四辈忙问:“他在哪?总不会在乱杂坟里吧……”明显他也有了些紧张起来。
“没有。他摸到了老洋人家里了。”
张四辈听得愈发不敢相信,他不由紧张地问:“你是说小宝自己摸到了老洋人家里?他眼睛看不见,老洋人家又不在这条街上,他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怎么能摸到?”
“我也是这样想。可他确实摸到了老洋人家里。”郭邦昌无奈地说着。
张四辈看出郭邦昌不会是在说谎,他只是不敢相信又问:“这怎么可能?他,他眼睛连路都看不见,隔街乱巷的,他怎么能自己摸到老洋人的家里……”
郭邦昌很神秘地看着张四辈,压低声说道:“这事我除了咱老弟俩能说和谁都不能讲。讲了人家也不会信。”
“在市里的大医院,大夫一再问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不能给人家说。本来没有病要是说了,人家非得把我当成精神病人送到精神病院不可。因为这事叫谁听了谁也不会相信。”
“那天他不但摸到了老洋人家里,还给福贵婶叫妈。更怪的是,那天老洋人去他二闺女家了没在家。我拉他走他死活不走,非说要等他爹回来,还说他爹去他二姐家了。我是硬拽着把他拽到家的。你嫂子见我拽他拽得紧,心疼他把我手给扒开叫他到奶奶这里来。你猜他又说的什么?”
“他说的什么?”
“他说你嫂子不是他奶奶。”
张四辈不再问了。眼睛也从郭邦昌的脸上移了开。
郭邦昌很无力地说了句:“你说咱兄弟俩一辈子怕过什么?信过什么?可到头来怎么把咱们也给弄糊涂了呢。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有鬼还是没鬼?要是说有鬼,可谁见过鬼长什么样子?可要是说没鬼,那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张四辈无力地拍了拍还在躺着的郭邦昌安慰他说道:“别想那么多了。是祸躲不过,不是祸自会过。这不是你常说的吗?大鸡巴一抡天下太平,想那么多干什么。从现在开始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先把咱自己身子养好了再说。别说没有鬼就是有鬼,你腰里的斧子是白磨的?咱劈了它,我看阎王爷能拿咱怎么办了!”
从那天开始,郭邦昌听了张四辈的话开始努力地吃饭了,全家人都很高兴以为他的病真的好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郭邦昌的病情陆续好转中,那天他想试着从床上下来走走路,活动活动身子。可他刚要下床,屋门吱扭一声开了。只见他的瞎眼孙子小宝一个人进了屋里来,郭邦昌见是小宝一个人进来,他本能地向后躲了下,神情紧张起来。
小宝像是看见了他的表情一般说道:“你不用躲。我吃不了你。”这句话怎么也不像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郭邦昌伸手去摸床头的斧子。自从他知道小宝是老洋人家的那个死孩子鬼附体后,就警惕地总不忘把斧头放在身边。郭邦昌把斧头举起来冲小宝喊:“你要干什么?”
小宝又说:“我还是个小孩子,眼睛又让你给砸瞎了。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小宝说着向他走近,郭邦昌喊叫道:“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可不客气了!”
这时郭邦昌的妻子从院子里经过听到丈夫在喊,她觉得有点不对。丈夫好几天都没大声说过话了,他哪来的力气,这是对谁在那么大的声音喊叫。喊的又是什么?妻子就推门进屋,却见孙子小宝此时坐在屋地上大哭,丈夫手里举着斧子怒视着小孙子。她见丈夫看着孙子在地上哭也无动于衷就一边把小宝从地上扶起来一边不解地冲丈夫嚷着:“你又犯什么病了?孩子在地上哭你不拉他一把,还举着斧子要砍人是咋的?”
郭邦昌的妻子觉得丈夫简直不可理喻。难怪听儿子讲天邑市的大医院里大夫让他去看精神科。她觉得丈夫的精神确实是有了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郭邦昌再度吃不下去饭了,这次情况更加严重。儿子廷轩再次把父亲送到医院里。医院已经无能为力,让家属准备后事。
谁都不清楚郭邦昌得的是什么病,好好的一个人就那么说死就死了,而明白死因的只有张四辈。张四辈在送走了郭邦昌以后心中也一下子装满了心事情。可他又想自己的儿媳都死了还带着肚子里快要出生的孩子,那可是他的亲孙子。这不是已经给过报应了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报应,那他的报应也算是过去了。以后他们就可以过个安生的日子,自己也不用再因为儿子领着人去砸过鸿胪寺的佛像,烧过鸿胪寺的经卷,带人打死了勾天启而会再遭到报应担忧了。但他想归这样想,心里依然担惊受怕,身体也衰老得一天比一天快。人只要不闭眼睛,日子就都得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两天、三天……日子在过去着并没有什么事情再发生。又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快过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再发生。慢慢地张四辈就释怀了自己心灵上的阴影,不再去为这些无根无据的事情自己吓自己了。可令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就在三年将要过去时他没想也不敢想,甚至在常人眼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确是那样真真切切,不可置疑地在他的面前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