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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戛然而止

    小宝摔倒那天门口的一声锣响,为什么郭邦昌家的人都听见了,而只一路之隔的张四辈家里的人都没有听见?张四辈想这事就是再蹊跷,郭邦昌的做法也不可取。别说见不到那个算命瞎子再出现,就是真碰见他出现了,你真敢用斧头劈了人家吗。他要是人不是鬼怎么办?你劈了人家是要偿命的。再说了他要真是个鬼,你能劈得住吗?


    在张四辈的想法里还是倾向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鬼,有些事情只不过是种巧合。有时的巧合让人无法解释,像提前排练好了似的。而张四辈认为郭邦昌的举动太过偏激,他一心一意要为小宝报仇,整个人就变得魔怔了,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好在那个算命瞎子再没有出现过,也就没有再酿成大祸。不过这件事成了张四辈和郭邦昌心中共同的心结和秘密。


    郭邦昌腰间不离斧头,把寻找那个算命瞎子当成了日子过。而张四辈所遇到的事情却彻底搅乱了他的日子,让他把本来好好的日子硬是过得提心吊胆。


    张四辈无法理解那天早上勾天启的出现是怎么回事。通过后来的证实勾天启确实是在头一天就已经死了,可第二天早上勾天启怎么会又出现在了他的家里。他说了没有人相信,但他亲眼见的自己不能不相信。张四辈还能清楚地想起那天勾天启给他讲过的话:“……这孩子怕是以后要出事,没有前途了。我对不起你和嫂子。”


    如果张四辈见的勾天启真的是鬼,张四辈就认为鬼说的话就不会是假话。儿了大栓不听话去出风头就一定会遭来恶报,他觉得很有这个可能。如果他见到的勾天启不是鬼,可那天明明是勾天启已经死后的次日,按常理勾天启是不可能再出现的,更不可能对他说那些话。


    然而这一切又确实是真的。别人可以说信即有不信即无之类的话,可对他张四辈来说这全是废话。因为这些话对他没用,他是不信有鬼的人,可已经死了的勾天启实实在在的让他看见了,这让他不信都不行。不管别人信与不信,是真信还是假信,他张四辈自己经历的事无法欺骗他自己。能和张四辈说这些心里话的人就只有郭邦昌,但有些话就是对郭邦昌他也没法说。


    郭邦昌固执地认为,他孙子小宝的眼睛是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算命瞎子给弄的。他们小时候砸烂那死孩子的眼睛不光是郭邦昌还有他张四辈和别的人。如果说几十年后真的是那个孩子变成了鬼来寻仇,报复在了郭邦昌孩子的身上。那又会怎么报复他张四辈?因为那天那个算命瞎子不仅是遇见了郭邦昌,同时也遇见了他张四辈。既然他没放过郭邦昌同样也不会放过他张四辈。


    张四辈每每想到这些,眼前就像有块磐石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他想躲都躲不开,想离也离不去,不知道什么时间那磐石就会落下来。与其说他在不停地担心着,不如说他是在被动地等待着。直到几个月后张四辈的儿媳马上就要临产了,儿子大栓却随着郊区农民组成的邙山大队,去天邑市参加活动没有在家。


    原本从妊娠的日子算起,金惠珍还不到临产期。可她的丈夫张大栓正值火力旺盛的青年后生,妻子扛着个大肚子自是他不能做他想做的事,张大栓满身的火就没得泄处整天就往外边跑。


    自从张大栓领着人去砸了鸿胪寺以后,他成了郊区一带的农民英雄。郊区的农民成立了邙山大队让他当了副大队长。他就今天去抓这个人,明天去斗那个人,动不动就往天邑城里跑。天邑城里时常传来斗争的声音,今天楼被烧了,明天楼被吊车吊着大铁锭砸了……听着这些,金惠珍很为丈夫担心,可劝丈夫他又不听,整个人像着了魔一样一出去就是几天不沾家,也不知他在外边都干些什么。


    那天好不容易等到张大栓回到家里,金惠珍就不让他再出去了。可张大栓只是把身上穿的被汗水溻得发臭的衣服脱下换了,转身就又要走。金惠珍拉住他说:“你不能出去。外边那么乱,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张大栓看看肚子上像扣着个锅的妻子,没有和她争吵,只是说:“大家都在等着我,我不能不去。没事的你放心,我会自己看好我自己,不会有事的。”


    金惠珍揪住他不松手:“我就不让你出去。没事也不行!”


    张大栓那天是确实有事,他们邙山大队集合起了所有的人要前往天邑城里支援红色兵团。他是副大队长,队伍需要他带,他不能不去。他掰开妻子的手,不顾妻子的劝说和挽留转身出去走了,头都没回。


    金惠珍见她这样苦苦相劝,丈夫还是不听她的,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她的心就碎了。突然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一动,肚子痛得钻心。她啊了一声手捂着肚子蹲到地上。可肚子太大蹲不下去,头上的汗也流了下来,痛苦得啊啊叫着求救。


    儿媳的叫声传进了婆婆的耳朵里,她正在后院里喂猪,听到了前院儿媳痛苦的叫声。都是过来人,听到儿媳的声音不对,她没等把手里的猪食完全倒进猪槽,还剩了一半连桶往地上一扔就往前院里跑去。她见儿媳手捂着大肚子痛苦得不行,满头直冒汗。她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伸手搀扶住金惠珍关心地问:“这是咋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要说时间还不到啊……”


    金惠珍痛苦地说:“我也不知道……好痛……”


    婆婆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看样子是胎动了,弄不好你要早产……”


    金惠珍肚子疼得难受,听婆子说她可能要早产吓得不行,哭喊着:“这怎么办……”


    就在这时婆婆一低头见有血水顺着金惠珍的腿流了下来。一见流血她大惊失色,经验告诉她这是已经临产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早产的事她也没有经过,就忙扶着儿媳强行挪到屋子里,让她在床上慢慢躺下。一边安慰着说:“你不要怕。我去找你五娘。马上就来……”


    张四辈的妻子慌慌张张跑出了屋子,去找村里叫五娘的接生婆。他见家里的男人一个都不在家,急得她没头苍蝇一般向着门外跑去。


    接生婆五娘小跑着来了,她一看金惠珍血流了一床,脸色发白呼吸也很无力似的,感觉不是好事。她从年轻时就开始在村里接生,干到现在也几十年了。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妇女生产,有好接的也有不好接的。但大凡是不到月就出血的,她知道这都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她就不敢乱动,都是街坊四邻,一旦出了事不好交待。特别这是生产队长的儿媳妇,大栓是张家的独苗,张家指望着接继香火呢,她哪敢造次。五娘就对站在她身边只会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的金惠珍的婆婆说:“四辈家你别站着了。孩子流这么多血,快去卫生室叫正和来看看。”


    正和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张四辈的妻子忙答应,又跑出去叫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正和背着药箱来了,检查了金惠珍的情况后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又给她量了血压。他脸色很不乐观地对张四辈的妻子说道:“她脉搏很弱,血压也很低。这对孕妇不是好现象。得抓紧往医院里送。”


    这一说张四辈的妻子更急了。她一时没有了头绪,埋怨着丈夫和儿子:“这都跑到哪了……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正和说:“婶子你不要着急,我去找人。你把家里的架子车准备好,车上铺厚点,赶快往医院里送。”


    张四辈的妻子唉唉答应着,正和又给接生婆五娘交代:“五娘你在这里看着,不要让她乱动。”


    五娘答应着让他快去找人来。


    正和出门正好碰见郭邦昌,他忙把郭邦昌拦住着急说:“二蛋叔。你快帮个忙把大栓媳妇送到公社医院。”


    郭邦昌见正和着急的样子,问道:“大栓媳妇咋了?”


    正和说:“早产,大出血。情况不妙。”


    郭邦昌一听二话没说,随正和进了张四辈家里。这时张四辈的妻子已经在架子车上把被褥铺好。此时的金惠珍不能走动,正和和郭邦昌只好连同床上的褥子床单一道用力掂起,把她连人带褥子床单一道抬到了架子车上。


    郭邦昌拉着架子车,正和在后边推着,张四辈的妻子连大门都没有关跟着车子小跑着跟在后边。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公社医院跑去。


    张四辈是在他们把金惠珍送往公社医院走后得到消息的。他当时正在地里领着社员们剔谷苗,小脚的五娘气喘吁吁跑到了地里上气不接下气叫张四辈赶快去公社医院。


    张四辈问了五娘有关儿媳妇的情况,他连声招呼都没有打撒腿跑回了村里。等张四辈不顾一切赶到公社医院里时金惠珍正在医院里抢救。


    张大栓那天从天邑城里回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他一进门见老爹和老娘,都被殃打了似的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发愣一句话都没有。他上前去问了句:“爹。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张四辈没有理他。还是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张大栓见父亲不理他,就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太对,他瞅了瞅没有看见妻子惠珍又问母亲:“妈。惠珍呢?”


    张四辈突然站起身,挥起巴掌拼了全力搧在了儿子的脸上。


    张大栓全没提防,那巴掌就打得实实在在。从小长到大,他没有少挨过父亲的巴掌,但这一巴掌他感觉到父亲是拼了老命打的,只打得他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亲父子还是八辈子的仇人。


    张大栓只觉得半个脸发烫,像被人揭他的脸皮。而令他更不解的还不仅是父亲打他的这一巴掌,连从小到大总是护着他的母亲此时看着他挨打也像没有看见似的毫无反应。张大栓想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人都在,却没有看见妻子惠珍。上午他出去时妻子还扛着大肚子在劝他不要走,现在她不在家里,扛着个大肚子又能在哪?父母如此反常是不是与妻子有关……他就没有再问什么,直接去屋里看妻子在不在屋里。他推开了房门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妻子惠珍。连妻子平时铺得好好的床上被褥床单都不见了,露出了床席。他感到了有些异常,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返身冲出屋子大声问:“惠珍呢?”


    “你个畜牲。你还有脸问?”作为父亲的张四辈,真像是在训畜生,“惠珍不让你一天到晚往外跑,你一句都听不进去。她扛着个肚子八个月了,快要生孩子的人了,你不在她身边就知道跑出去惹事。现在出事了,我看你怎么向你老丈人家交代。”


    张大栓没管那么多,只想知道妻子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情。他急着问:“惠珍在哪,出了什么事?”


    这时当母亲的才抹着眼泪对儿子说:“惠珍她大出血,没有救过来,人不在了……我们就等着你回来,快去告诉她娘家人……”


    张大栓只觉一下子天塌了下来似的。这太突然了!上午出去时妻子还好好的,怎么就不在了?别人的媳妇是打打吵吵,你嫌我我嫌你,亲人过得像仇人一样,可日子没有耽误过一天。他和惠珍从来都没有翻过脸,不是他让着她,就是她让着他。他能娶了金惠珍连他自己觉得都是八辈子祖上积的阴德,是他的福份。他不知道没有了金惠珍,他该怎么办。


    张四辈见儿子在发愣,又冲他嚷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人家娘家的人。惠珍还在医院太平间躺着呢。”


    张大栓没了魂似的拉着两腿向外边移去。


    郭邦昌两眼失明的孙子小宝,他在眼睛好着时就从来没有去过老洋人家。老洋人家姓王,而他家姓郭,本就一非同族二非同姓三不连亲,家又不邻不靠的,两三岁的孩子没有大人们带着是一个人很难走户串门的。


    那天郭邦昌与儿子郭廷轩都去帮张家的忙,埋葬金惠珍去了,从张家的坟地里回来已经是中午了。本来老张家做好了饭,村里前来帮忙的人都要在事主家里吃完了饭才散的,这是寺后村的规矩。可那天郭邦昌他们从坟地里回来,还没站稳住脚,郭邦昌的妻子就着急地喊叫郭邦昌和儿子廷轩,告诉他们说:“小宝不见了。”


    郭邦昌想一个两眼看不见的孩子,他能去哪?他就问妻子:“你没有找找。小宝眼睛又看不见,一个孩子家能去哪?”


    他妻子回答:“我和芳艳到处都找了,没有找到。”


    郭廷轩听说儿子不见了也着急起来,他和爹没有去张家吃饭,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郭廷轩问妻子芳艳:“小宝什么时间不见的?”


    芳艳说:“有一顿饭的工夫了。我和妈正在剁馅准备包饺子。小宝就在我们身边坐着玩。我们都在忙也没有多关照他,一眼没有看见他人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他自己摸到院子里玩了,就去院里喊他,可院子里没有人。这我们急了就在家里到处地找,生怕他看不见再磕碰住了哪里。可全院子都找遍了,就是没有见他的影子……就一眼没有看他,他就不见了……”


    郭邦昌觉得怪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两眼失明,他又能跑到哪去。他对儿子说:“我们到外边找找看。他看不见路不会走远。”


    郭廷轩听了父亲的话急急到村里各处去找儿子。郭邦昌走到门口又返身折回,找着了他平时里腰里插的斧子又插进了腰里,这才出去找孙子。


    郭邦昌走过了半条街了没有发现小宝。这时他儿子廷轩已经从街那头找了回来,碰见了父亲告诉他没有发现小宝。郭邦昌想了想说:“你再去村外找找看。”


    郭廷轩点点头就向村外找去。郭邦昌还在村里找着,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老洋人家门口,看见老洋人家的大门半开着没有关严,鬼使神差地他在老洋人家的门外站了下来不走了。他从老洋人家没有关严半开着的门往他家里看,这一看不大要紧,他见老洋人的妻子正在喂小宝吃饭,那样子非常亲切。


    郭邦昌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这隔街越巷的,一个三岁的孩子还两眼瞎着他是怎么摸到了这里来。谁家他都没去,怎么就偏偏来了老洋人的家里……郭邦昌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心里是急还是惧,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他一时说不清楚,但直觉在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他鼓起了勇气伸手推开老洋人家的大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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