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桃花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别人,下意识地怯怯向四下里看看,屋子里又没有别的人。于婆子的眼睛分明在盯着她问。她只好颤抖着回答:“我。我不知道……”
于婆子继续用男人的声音说:“上辈子你欠了你新婚郎君的债。你人长得漂亮被土匪黑大牛盯上,就在你要成亲那天,黑大牛来抢你去做压寨夫人。你丈夫他一把把你推进了屋里,他挥起凳子和黑大牛的人拼命。可怜那个连碰都没有碰过你的新郎君,被黑大牛的人当场活活打死。黑大牛把你抢到了山上,当了压寨夫人。”
“你的新郎君到了阴间在阎王爷那里喊冤。阎王爷派黑白无常去查探,他们却看见你在和黑大牛交杯尽欢。阎王爷就让黑白无常把你带回了阴间让你受磨骨之刑后,才让你又脱生到了阳世。但不能给你幸福,给你了一个没有用的男人还让你们两地分居,不让你再有儿子可以传续香火……”
钱桃花只听得毛骨悚然,上辈子的事是真是假她无法知道,可这辈子的事她清楚得很,那说的正是她自己。她的丈夫佟水根刚结婚时在床上的事尽管显得勉强,往往刚把她的心火挑燃起来,正迫不及待地呼唤他继续时,他坚持不了几下就疲软下马了,只把一股脏水流在了她的脚边。即便是如此他们刚结婚时丈夫还可以坚持两下,虽不能让她达到兴致,但她没有经过别的男人,一直抱着无法和人言说的莫大遗憾,还错误地认为,男女间的事情可能都是这样。
新婚后他们很快就有了女儿。把月子坐完后,她们夫妻又到一块时,佟水根竟然表现的还不如从前且每况愈下,让她每每不是享受而成了一种折磨。可为了再能有个孩子,她就一年一年地忍受着,苦熬着,希望着……一天天,一年年,就这样半生快过去了,她越来越看不到了希望。这些藏在她心里的话对谁她都没有讲过。难道真的是长了三只眼的马王爷现世了,把这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这让她又激动又害怕,赶忙跪在了地上给“马王爷”磕头。一边说道:“求求马王爷救救我。上辈子我错了,这辈子你说让我怎么做都成。我听你的,愿意为我上辈子犯下的错赎罪。只要你让我有个儿子我给你天天烧香,月月上供,年年挂绫……我求求你。求求马王爷帮我有个儿子……”
只听“马王爷”说道:“你上辈子亏欠的新郎君就在你的身边。因你们的缘分未透,所以你们视而不见。但你们的缘分未了,到了阳间他还经常保护着你。”
钱桃花忙问:“那他是谁?”
“你的身边,现在有谁在关心你?”“马王爷”问道
钱桃花想了想,想不出有谁在关心她,就疑惑地问:“马王爷你给指条明路。我实在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了你们前世的缘分还在,只有他还能给你带来女人的幸福,并能让你再有个自己的儿子。你要是机会错过了谁也帮不了你。”“马王爷”说着摇摇头,那意思是告诉她这次机会错过了,就永远没了机会。
钱桃花感到无比困惑地问:“可我去哪能找到他?”
“你不用找他,他离你不远。他是在你们上辈子成婚时为救你死的。他死后你又跟着黑大牛享了几年的福,在官家破寨时被乱枪打死。你到阴间时他早就脱生到了阳间,所以他比你大。因你们上辈子都是凶死,所以这辈子只能流浪他乡。在这里你们都是外乡人,经常相见,只是你们彼此不知道。这是你前世欠下的债,这世你必须得还。”
于婆子用男人的声音讲完了这些话,她突然又打起哆嗦来,双手又是举过了头顶手掌遮着脸慢慢在往下移。等他把手完全移在了盘坐的腿上后,她煞白的脸也变回了正常,额头上的那只眼睛也不见了,又恢复了她本来的面貌。只见她忙转过身跪地磕头,一边说道:“干爹你慢走……”
钱桃花望着这一切,她觉得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似的。眼前所看到的,听到的,她不能不相信,也不敢不信。她和这个于婆子是第一次见面,见面后于婆子什么都没有问。她们夫妻的那些事,除了他们夫妻,没有人会知道的。于婆子头上多长出了一只眼睛是怎么回事。她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变成个男人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她说的前世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说是假的,可现世的事她怎么会说得那么准……钱桃花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自己,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是她不能违抗的天意。
于婆子恢复了正常后又问钱桃花:“刚才我干爹来,他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钱桃花觉得于婆子一下子变成了个局外人似的,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钱桃花忙如实回答:“码王爷说我前世欠人的债,这世得还。”
于婆子释然道:“啊,原来是这样。那你就得听马王爷的,好好的还上世欠下的债。你要是不还,马王爷三只眼都在天上看着呢。”
钱桃花忙说:“我还。我还。我一定还。可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没关系。只要有心,这是你们的缘分,不用找你就能遇到他。”于婆子说的像是很有把握。“你要是没有这个心了,他就是整天站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他是你欠下债需要还的人。我只能帮你帮到这了,接下来的事就全看你了。”
那天钱桃花把身上带的钱,几乎全掏出来给于婆了留下。于婆子倒不像是个贪图钱财的人,她执意不收。钱桃花一定要给,她才留下了五元钱,说是给马王爷买香火。她把多余的钱又还给了钱桃花,这让钱桃花觉得很是不好意思,就更相信了这一切。
离开于婆子后,钱桃花在极力回想着马王爷说过的话,她想知道这个前世她亏欠的新郎到底会是谁。她苦苦地搜索着身边的人,想来想去,一个个都被她给否认了,因为他们不符合马王爷说的条件。马王爷说的人离她不远,比她脱生的早,所以比她大。在这里她们还都是外乡人,经常会相见……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她在极力拿这些条件在对比身边认识的人,可想了几遍,还是没有发现能符合条件的。可能是有了心事,她晃晃悠悠离开了水磨镇,准备去下凹村向姑父佟山根告个别就回县城,免得他见不到人挂记。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叫她,抬头一看是姑父佟山根。佟山根问道:“你去了半天没有回来,在这里你人生地不熟的,我担心你出什么事,过来看看。于婆子找到了吗?”
钱桃花说:“找到了……”
佟山根关心问:“她没有欺负你吧?她要是为难你,我去找她!”
钱桃花忙说:“没没。人家没有为难我。她人很好的……”
“没为难你就好。”佟山根听了长喘一口气,又问她:“那她要你了不少钱吧?”
“没有。我给她钱了,她又还给了我,只留下了五元香火钱。”钱桃花解释着。
佟山根说道:“五元也不少。她这种人就是靠装神弄鬼,占点小便宜生活的。既然给过了那就算了,咱不再去想它了。”
“看她不像是爱占小便宜的人。”钱桃花为于婆子说起了好话。她看看佟山根,心想既然这里见到他了,就不用再去下凹村向他道别了。就说“我就是想去和你说一声我回县城了,下午还有一班回县城的汽车。”
佟山根看看天说:“这才中午。下午回县城的车早着呢。走,我带你去镇上吃饭去。”
钱桃花不好意思,推脱着:“不用了。我不饿……”
“都中午了,什么不饿。走吧。我也得吃饭,这镇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随便吃点。”佟山根像个家长似的不容钱桃花不服从。
钱桃花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着姑父佟山根又回了镇上。他们刚又回到镇上还没有走到饭店,于婆子就从正面走了过来。钱桃花一见是于婆子忙迎上去和她打招呼:“婶子。你上街了?”
于婆子问道:“你还没有走?”
钱桃花回答:“下午才有回县城的车。”说着她把佟山根给于婆子介绍着“这是我姑父,半路碰见了,他来送我……”
于婆子看看佟山根,装作很是生疏的样子:“这不是在集上卖铁器的铁匠掌柜吗?”
佟山根不客气地说:“我可认识你。人们都说你是马王爷的干女儿。你去给熊老四家下过神,抓过妖。是于婆子,对吧。”
于婆子装作害怕有人听见似的,忙小声说道:“吵吵个啥!你是想害我的吧。现在不让下神了,那是封建迷信,不提那老黄历了。”
佟山根全不乎地哈哈大笑着:“你早就出名了。马王爷的干女儿,这谁不知道。”
于婆子制止住他:“别胡说了!越说越不靠谱了……”
于婆子说着又看看佟山根再看看钱桃花,她把钱桃花拉到了一边小声问钱桃花:“这个铁匠真的是你姑父?”
钱桃花不加隐瞒地说:“是我姑父。”
“是你姑父……我怎么看你们俩好像……”尽管于婆子欲言又止并没有把话说完说明白,但意思全都有了。钱桃花突然脸红了起来。
钱桃花自从离开于婆子家后,走在路上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上世她亏欠的人会是谁。脑子都想炸了,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男人都被她否定了,可她就是没有去想佟山根。因为他是她的姑父,这让她根本就没敢去想他。于婆子这一提醒,她脑子忽然洞开,要按马王爷告诉她的几个条件,佟山根还最符合。莫非这个她给叫姑父的男人就是她上世亏欠,这世必须要还债的人吗。
于婆子见钱桃花脸红了,就又问她:“你在想什么?”
钱桃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说:“没。没想什么……”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他就是你得还债的人,剩下的事你看着办吧,马王爷可在天上看着呢。”于婆子竟然把一切都给挑明了,这让钱桃花没有了退躲之地。她只勾下了头浑身发热,心乱得没有个着落。
佟山根见她们背着他在说悄悄话,就对她们喊道:“你们在说什么?啥话还背着人说?”
于婆子说道:“你是个有钱人。去给你侄女买二斤卤猪肉。你侄女来看你,你也不好好招待招待……”
佟山根说:“吃什么卤猪肉,下馆子。碰上了,你也一块去吧。”
“下馆子太费钱了。你还是买二斤卤猪肉吧。”于婆子坚持说着。
佟山根看看四周,有些为难道:“买二斤卤猪肉倒是可以,可去哪吃?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要不嫌弃,那就去我家。”于婆子说得很大方。
佟山根装作没听明白,问于婆子:“你家!你家在哪?”
于婆子说:“我家前边一拐就到,让桃花带你去。”她在说话见佟山根还在发愣像是不相信似的,就又接着说:“看把你吓的,去我家还能吃了你不成。一个大掌柜哪在乎这点钱。快去买肉去,不去我就走了。”
佟山根看看钱桃花和她商量似的说:“你看……”
钱桃花不好说不去于婆子家,就只好说:“那咱们就去于婶家里吧。”
于婆子把钱桃花的胳膊强夹在了自己的腋下,拉着她就走。一边说:“咱回家去。让他买肉买菜,今天在我家吃饭,谁让咱娘俩有缘分呢。”
佟山根还在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说了去我家。你快去买肉,别小气。”于婆子说着回头乜他一眼。
佟山根已经看出一切都被于婆子给摆平了,心中不由暗自窍喜。觉得这不是和说书人说的一个样吗?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好的事情。看来什么事只要你想做了,那就有做成的办法。只有不敢做的事,才会什么办法也没有。更让他不曾想到的眼前这个叫他姑父的女人,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大半辈子,要不是她就等于白活了。
佟山根经过女人而且不止是一两个女人。
佟山根经历过的女人,第一个是他的结发妻佟钱氏。佟钱氏当时除了那张脸被风吹日晒,没有嫩白的感觉外,其实脱了衣服身子也是细白的。但她不该就一只眼,这让佟山根看见了心里就像塞进了一堆牛粪,只感到堵得慌。那时年轻不管怎么样她毕竟还是个女人,除了少一只眼睛,其它该有的都有该会的都会。他只需把眼睛闭起来不去看,干自己该干的事,一样能获得生命的快乐。
没几年光景,佟钱氏就给他又生儿又生女的。要论这个她也算劳苦功高的人。为此佟山根即使再不愿意看她的一只眼睛,也还是每年都要回来一趟,下山沿村毕竟是他的根,那里有他的媳妇孩子,也算是一大家子人。在他们有了女儿那年,佟山根非常意外地又遇到了第二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他在成西省以打铁为营生的地方,房东家唯一的闺女何大妞。
那时解放军正在和阎锡山打仗,整个成西省人心慌慌的,谁胜谁负与老百姓像是关系不大,大家并不是太关心。关心的是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完。
佟山根那时还没有个固定的落脚地方,担着自己的铁匠挑子走到哪个镇上或者村里,借间闲置的破房子盘了炉子支起铁砧就能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