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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又见乡亲

    唐大山告诉史舒霁:“知青大寨田就是当年他们知识青年在这里时自己开荒地开出的一块大寨田,有三亩多地。当时是苏解放领着他们几个知青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才开辟出来的,就命名为知识青年大寨田。苏解放真要回来,他也可能会去那里看看。毕竟那里流过他们不少汗水。有个女知青叫周艳丽的修大寨田时还从崖上跌下来受了伤,是苏解放把她背回去的。”


    史舒霁对刘国政说道:“你把设备都检查一下,电池充满电安好,在知青屋和知青大寨田找隐蔽的地方放好。留一台设备安放在这里。”


    唐大山忙又说:“知青大寨田现在没了。前些年在这里发现了金矿,曲老板带着人来开矿把西沟的山都掏空了,矿碴堆了一沟。带毒的水把白水涧的水都污染了,原本说好的他们给白水涧修一条水泥路,可他们只修了条碴石路,让他们运矿石的车通过。后来地下被他们掏空了废矿碴把西沟的地也给填平了,知识青年们修的大寨田也被埋在了下边。曲老板挖不出矿石走了,把烂摊子扔在了这里,路也不再修了。我们找上边反映,上边只说解决到现在也没有解决。”


    史舒霁听这些都不是她要关心的事情,就对唐大山说:“唐书记。你明天让村民们来这里告诉他们当年在这里插队的知识青年回来了。你帮我们找几件老乡的衣服,我们就夹在老乡们中间。”


    唐大山答应道:“行。这我看不用通知,村里人要是知道了知识青年们回来了,不通知他们也会来看他们的。当年这几个知青和村里社员们处得很好,现在没事时还有人经常会谈到他们。”


    刘国政对唐大山说道:“唐书记找几个人帮忙,领着我到现场看看,把设备安装一下。”


    唐大山对韩正民说:“正民。你和他们几个领着刘同志去看看地方,需要什么你们帮他解决。”


    韩正民答应,就领着胡碰他们和刘国政到现场找能安放监测设备的地方。


    秦大树问唐大山:“当年知识青年在这里插队时,你是不是和‘苏解放’的关系不错?”


    唐大山回道:“是啊,我们两个一直处得不错。他后来回城后,来过几封信让我去天邑玩。这里离天邑太远,交通又不方便我一直也没有去。再后来我去过几次天邑,本想找找他们,可又一想也没有什么事情,找人家会给人家添麻烦,我办完事就回了也就没有再去找过他们。这一晃几十年了,可真快……”


    秦大树很认真地和唐大山说:“如果这次你能见到‘苏解放’的话,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一定要拉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你当过兵应该能完成这个任务,要是真拉不住哪怕能从他身上拽下来点什么东西也行。不行就撕他的衣服,把他的衣服撕下来一片也行。最好是抓他的胳膊用力抓,把他的胳膊抓烂,能在你指甲里留下他的肉或者血最好。”


    唐大山听得有些茫然,犹豫着问道:“这这……这合适吗?”


    秦大树只好说道:“从研究的角度很有必要。因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七四年就不在了。现在他出现我们大家都不了解是怎么回事。所以能留下一些他身上的东西让科学家们用来研究,这是非常必要的。”


    唐大山听秦大树这样说,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答应道:“那我试试吧。只要他见我,我想法不让他走……”


    史舒霁补充道:“如果真有机会你见到他,趁他不备在他脸上抓一下也行,最好能抓破他的脸流出血来。你不要害怕,他们会保护你。”说着她向唐大山示意,像是告诉他秦大树他们是警察会保护他,让他放心。


    工作上的事都安排好了唐大山说道:“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给你们的饭做好了没有。这山沟沟里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都是些乡下的家常饭。你们就凑合着吃几顿……”


    “什么都行。不要太麻烦老乡们。”秦大树忙说道。


    “不麻烦。都是家常便饭……”唐大山说着就要往外走,史舒霁又叫住他。


    “唐书记你别忙了。老乡们做什么我们吃什么。我还有事要问你。你坐下……”她让唐大山留下。


    唐大山只好又坐下来看着史舒霁问:“有啥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史舒霁说道:“我看纪世章写的书稿里,有一段是写你们这里的叫河。我们来时在过河时还特意看了看,河并不宽,枯水期河底都是石头。他写的河里没有水,半夜里也会发出水的响声而且还会死人。这些都是真的吗?”


    唐大山被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多年来老百姓不管怎么讲,他身为党支部书记一个共产党员,他是不敢乱讲的。即使他确实听到过干涸的河底发出过河水响声,也见到过干涸的河里死了人。可这些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事情他不能传,也不敢说。现在史舒霁问他,他知道史舒霁和别人不一样,她们就是下来研究这些奇怪现象的,他不能再对她们隐瞒。想了想才说道:“这事要不是你们来,我是不敢讲的。叫河夜里会叫是真的,这里的人都听到过。叫河叫就要死人也是真的,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了,过几年就要死一个。老百姓们说的话没有科学依据,不能信。你们是科学家就是来研究这些的,希望你们能解开这个谜。我是共产党员自然我是不信的,可这些事情又说不清楚,我心里也很是矛盾……”


    “现在叫河还叫吗?”史舒霁不慌不忙还在问。


    唐大山想了想答道:“这些年山里进来了不少人开矿,大车小车来来往往的。不停有人放炮炸山开矿,又是打鼓敲锣的,叫河就没再叫过……”


    史舒霁不再问了。她看看秦大树说道:“你和纪世章他们联系一下,看他们什么时间到。”


    秦大树答道:“不用联系了。说好的今天我们来把准备工作做好,明天接他们来。只要老乡们见老知青们时我们夹在老乡中间。‘苏解放’要出现的话,我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能掌握他的情况。”他又对唐大山说,“唐支书你非常关键。只要你见到‘苏解放’出现,一定要按我们和你说的拉紧他不要让他跑掉。真拉不住就按史老师说的在他脸上抓。我们就在你身边保护你,不用害怕。”


    唐大山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可他心里怎么觉得像是在执行一项难以完成的重要任务似的,有点紧张起来。他也实在不能理解,这个‘苏解放’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他要是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还能再出现,这真有些怪了。可胡碰他们几个人不像是在说谎话。他们像是真地看见过他。难道他也能像魏素娟一样,死了还能让他们看见……他不敢想下去,总觉得有些不可理解。


    纪世章他们在沙河镇住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坐上他们的依维柯沿着一条沟沟豁豁的石碴路,一路碾压着他们的记忆向着白水涧开去。


    在他们的眼里,四十年的回首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可亲。似乎每一座山峰,山峰上的老树,只要有些年头的都能唤起他们的记忆,像是亲人在向着他们招手。他们听到了那一声声的呼唤:孩子们。你们回来了……他们在那种心灵的呼唤中扑向了过往岁月的怀抱。


    宽大的依维柯里只坐了他们六个人,空间显得大了许多。一会儿这边有人叫:“快看。那块马头石还在……”坐在另一边的几个人就挤过去看,果然见很像马头的一块巨石依然矗在山顶。因路基被水冲成了一道道的沟壑,车身一晃一晃的,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激动。这要比当年他们用脚步丈量这条路轻松多了,也舒服多了。


    四十年的时光让他们的人生流成了一条河,今天他们溯水而上,岸边的风景书写着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岁月,亲切得足以攥紧他们的心。纪世章见大家都挤到了一边看马头石,他没有过去,一个人在看着另一边窗外寻找着记忆。


    在另一个山顶上出现了两块石头,一高一矮。这里不知道什么时间出过一个读书人,当地人起了个非常高深的名字,叫“君臣会”。他们在这里插队时曾听村里的胡子爷讲过,君臣会指的是刘秀与严光相会。说的是刘秀当了皇帝后请自己的好友严光出来当官,辅佐他治理天下。严光坚辞不就愣是趁着夜黑逃跑,回到了富春江边钓鱼去了。那两块石头就是他们君臣相会感动了上苍,把他们的影子永远矗在了这个山头上。


    纪世章还记得自己当时傻乎乎地还问胡子爷,上苍为什么会把他们的影子变到这大山深处。胡子爷告诉他这里曾经是崤冲古道,往西连着当时的京城长安。刘秀和严光当年去长安读书同拜在许之威门下攻学《尚书》。他们去长安求学的路就从这里通过,严光比刘秀年长,刘秀与严光走累了相扶而行。所以上苍就把他们的影子变成了石头矗在这个山头上……今天想来,纪世章只觉得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可笑,竟然会为个山民的传说和胡子爷较起真来。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出来,被朱大成看见朱大成问道:“你在笑什么?”


    纪世章把手一抬说道:“你们看,君臣石……”说着他指给朱大成他们看。大家就都又挤过来看那山头上的君臣石。都已是年逾花甲的人了,曾经的记忆足以把他们重新拉回过去。


    车子在颠簸着向前开去开到了河神庙的地方,除了那几棵古柏依然健在外,柏树下多了一座青瓦红墙的河神庙。可能因工匠的手艺不精,飞檐挑得笨笨拙拙只能算是有那么个意思。马颖颖怀疑地问:“这里怎么多了个庙?”


    周艳丽答道:“这应该是河神庙的位置。庙像是后来盖的……”


    冬雪附和道:“对。是河神庙的位置。你们看那几棵柏树……”


    林胜利问马颖颖:“我们刚来时,你一屁股坐在河神庙上,河神惩罚你让你崴了脚。你忘记了?现在庙盖起来了,你得下去好好向河神认个错,让河神原谅你。”


    “马颖颖早就向河神认过错了。我记得每次回城路过这里,她都要给河神瞌头……”冬雪回忆道。


    马颖颖不再说话,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朱大成喊着司机,让司机停车。司机看看纪世章。车是人间烟火派的车,司机只认识纪世章,不认识他们。纪世章虽然已经在人间烟火退休了,但他在人间烟火的威望还在。停不停车别人说了不算,他只听纪世章的。


    纪世章对司机道:“小李。找个宽点的地方,把车停一下。”


    司机就找了一个能错过车的地方,把车靠着一边停了下来,大家都急着开门下车。这是通往白水涧的关键一站。过了河神庙,就是鹞子岭。翻过鹞子岭过了叫河就到了白水涧了。在他们离开时这里还没有这座庙现在有了座庙被几棵古柏掩映着,在这大山深处,构成了一道风景。他们向着河神庙跑去,争相看庙里都有些什么。


    纪世章没有急着往庙里进,而是站在庙外边望着那座庙。从庙的新旧程度他断定这座庙没有盖多少年,有几处地方还露出了红色的机砖。庙不大只有三开间,像是在原来的旧庙基上盖的。他向庙里走进去时看见庙里边迎门有个石头供台,供台上是尊披着黄色披蓬的河神像。塑像的技术同样是民间水平,河神的面部成了偏平状。但这并不影响他就是河神,仍然在人们的心中有着无所不能的神通。


    这时只见马颖颖双膝跪地,无比虔诚地正在向河神磕头。马颖颖磕完了,冬雪跟着磕,接下来周艳丽磕。林胜利和朱大成看着她们跪下磕头都觉得怪怪的,他们不记得在这里插队时路过这里谁向当时还不是庙只是几块石头垒的神龛磕过头。几个女生磕完了头,展红旗也上前去向河神磕头。几个女生和展红旗比纪世章他们离开得晚,她们怎么都向河神磕头……林胜利和朱大成都看看纪世章,意思像是在问,她们都磕了,咱们磕不磕。纪世章没有看他们,见他们几个都磕过了头,他也跪下向河神磕了三个头。


    纪世章都磕了,林胜利和朱大成也不敢怠慢,跟着也磕。他们没有人去想,这磕头到底是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磕。哪怕上边只是个雕塑技艺拙劣的泥胎,他连接的或许会是另一个世界。科学家只能研究物质,而物质之外还有精神。


    司机小李站在庙门外看了看,因庙里的地方小,他连庙里都没进。看着他们几个这把年纪的人还这样迷信,都给一个四不像的泥胎在磕头,司机心中很是不理解,只感到好笑。


    大家拜完了河神从庙里出来,都拿出手机在庙外拍了拍照,这才上车继续往白水涧赶去。


    拉矿石用的石碴路并没有翻越鹞子岭,而是沿着岭下的叫河边绕了一个大弯,轧过仍然是石头铺满河底的叫河,才向着不远处的白水涧开去。当车快要到白水涧时车上的人再次激动了起来,不停地有人说着快到了!快到了……他们的心早已扑进了白水涧。


    白水涧的乡亲们听说当年的知识青年要来,他们早已经围在村口在等待着。村里没有年轻人,有的都是上了年龄的老人和还没有上学的留守孩子。上年纪的村民都见过当年的知识青年,心中还记着他们的名字和模样。更有受过知青们恩惠的人更是忘不了他们。那时知青们每每从天邑回来都要给他们带些只有在大城市里才能买到的他们需要的东西,还不跟他们要钱。山里人没有别的,有的是一颗知道感恩的心。


    当了多年生产队长的韩四海已经把腰弯成了一个耄耋老人,蓄起了花白的胡子,走路双手背在后腰上,头向前探着成了个佝偻的老人。他听说知识青年们又回来了非要去村头接他们。他的老伴手把手教过知识青年们做饭的“韩婶”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模样,被时光催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媪。她搀扶着老伴一步一喘地站到了村口。当年风风火火的赤脚医生杏花也成了满头白发的农村老太太……


    依维柯还没有到村口,纪世章他们已经看见了村口站着的老人和孩子们。他们知道这都是白水涧的乡亲在村口迎接他们。纪世章忙让司机小李把车停下来。他说:“小李。把车停在这里,我们下车……”


    司机小李还有所不解:“这还没到村里……”


    纪世章坚持说道:“就在这里停下来!”


    小李只好把车停下。纪世章领着大家下了车,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向乡亲们扑了过去。可等他们到了乡亲们面前时一个个都愣住了。他们看着乡亲们一张张都变得陌生的脸,想不起了当年他们认识的样子,也认不出来了他们个个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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