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迈进说:“要是包括修这段路,双向可会车就得六到八米宽,这需要一笔费用;进到山里要帮助老乡建民宿以及培训,水电架设,接进网络等,又是一笔费用;办公接待、宾馆饭店等设施建设需要花钱;进入景区的道路要建栈道、登山台阶、桥梁、水坝、上下山索道缆车等,这会是一大笔费用;景区内的景观建设,亭台楼阁,林中别墅、极顶天宫等建设,费用会也不少;滑雪场的建设,还有景区维护管理,宣传推介,安全保险,防寒防洪,员工开资等都是必要的支出。大致上费用就是这些。根据你讲的景区开发体量,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要一次性开发到可以开业挣钱的程度,达到能吸引游客的水准,在最短时间内见到效益的话,保守地说起步资金差不多得有十个亿。如果没有这些足够的资金支持,最好是不要开工。一旦工程进行中因资金问题停工,会造成很大的浪费。若后期的资金不能及时跟上,前期的投入就等于白投。这些只是一期达到开业水准的需要。后期还要有资金的跟进,景区才能不断地完善。根据我的经验,前期的设计往往是局限性的,在经营中会发现很多事前想不到的问题,也会在实践中拓展眼界和提升高度。一个成熟的景区不是一次设计就能完成的,往往一期完成后,二期才是走向成熟的关键。这样两期的建设投资,恐怕就得十个亿以上。建景区靠旅游挣钱是需要大把的往里砸钱,然后才能有回报的。舍不得砸钱或者砸不够钱,这事我劝你最好不要去碰。”
纪世章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佟迈进,一直等他讲完。第一期的十个亿,这和他的估计相差不大。二期还要接着再投,这就不是十个亿了,可能十五个亿甚至更多。就是十个亿,十个亿的概念对一般人来说是没有概念的,充其量只是个数字,他们无法想象十个亿是多少,有了十个亿能办多少事情。但他纪世章是有概念的,他在益善食品当董事长时花钱就是以亿计的。到了人间烟后,他们更是用钱堆起的事业。可不管是他在益善食品还是人间烟火,钱的事自己没管。他管了一次想让丁利去香港帮他筹钱,最后事情还给办砸了,钱没有筹到益善食品也没了。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如何开发白水涧,这是他的主意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十个亿,他又去哪能弄到这么多钱?就算是勾一辰愿意投资,这钱还要让儿子纪景义帮着才能弄到。儿子能帮他吗?就是帮他弄到十个亿,他能保证如期偿还吗……他的心里没有了底。要凭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弄到这么多钱。
纪世章想既然勾一辰答应投资,那就让人间烟火投这些钱。可这不是几百几千万,勾一辰看在他的老脸上可以不拨他的面子。然而十多个亿,别说勾一辰作不得主,就是他纪世章连张这个口都觉得不好意思。然而人间烟火如果不投这个钱,他就没资金保障。工程一旦开工,资金跟不上,今天修一段路明天架个桥,后天铺几个台阶……而不是一次性地开发成功,那样拖拖拉拉就会把事情给拖黄,还不如不干。不用佟迈进讲,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
纪世章已经是过了花甲之人,如果失败他就不会再有能力东山再起。这样他失掉的就不仅仅是白水涧的事业,而会是自己的人生。
佟迈进见纪世章听了他的话后不再说话,就觉得他是在资金上有困难。资金这东西是个硬通货,来不得半点虚的。没有资金就是再好的条件,再好的想法都是没用的。他就问纪世章:“纪总是不是资金还没有准备好?”
纪世章强以微笑说道:“这件事只是构想,还没有到考虑资金的地步。”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佟迈进说道:“想想可以。不过你说的这个地方确实具备开发的潜力。如果有资金的保证,应该是个很值得作的项目。”
“所以我在考虑。”纪世章可以犹豫但不想认输。
佟迈进安排人带他们去景区参观。纪世章一路都在想着资金的事情。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白水涧的开发就只能算是想法,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若收手都还来得及。就全当是一次天方夜谭好了。他把头搭了下来,人像一下子又老了不少。冬迈进一路作着介绍,给他们指指点点,他也跟着嗯嗯啊啊,可心全不在看景上。只感觉到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件他想做的事情而又无能为力去做时,是多么的无奈和遗憾。这是一个男人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可多少男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或许这即是男人之难。他纪世章也不例外。但这样胎死腹中的事情,实在让他不能甘心。他决定再和勾一辰谈谈,哪怕是他去求儿子伸手帮忙也行。只要这件事能干成,让他的人生最后一段在白水涧画上个漂亮的句号,他也就无憾了。
回到天邑,纪世章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周艳丽打来的。周艳丽像在等待一样,在电话里直接就问他:“你回来没有?”
“回来了。你有什么事情?”纪世章把让周艳丽帮着做白水涧开发方案的事全忘了。
周艳丽是工程师,做事严谨。既然答应了纪世章,她就不能食言,就给当成了一回事在认真去做。为此她一个人还又去了一趟白水涧。从白水涧回来她一刻不停,把开发白水涧旅游的草案给作了出来。
根据周艳丽掌握的情况和白水涧的现状条件,她先按照自己的想法作出了个大致的开发草案,并作了资金估算。要真的上马这个工程,需要的资金是庞大的,大到她不敢想象,但她必须提醒纪世章。周艳丽说:“你可真行。你让我作白水涧旅游开发的草案,我给作出来了。你却像没事一样,到处找不到了你……”
纪世章这才想起,他们在从白水涧回天邑的汽车上,自己是说过让周艳丽帮他先把白水涧旅游开发的草案做出来。还说他们两个是创始人。那时连想法都还没有成熟,也只是随口一说,周艳丽却给当真了。他忙说:“对不起!这向事情太多,又去了南太行几天……这样吧。你带着你作的草案,咱们水席坛座老店见。那里还有点事,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看来今天我又要有口福了。”
“你周艳丽是谁,还能没有口福……”
周艳丽带着白水涧的旅游开发草案到了水席坛座的老店,纪世章已经提前到了,他处理完了店里的一些事情后,在等着周艳丽的到来。等看见周艳丽进来,他就直接领着她进了一个雅间,让服务员沏上了茶水。
周艳丽把草案交给他让他看,纪世章接过大致看了一遍,他没有想到周艳丽会把草案作得那么详细,连预算都给作了。但她没有激动,只把草案粗略地看了看,随手放在桌子上。满腹心事地半天没有说话。周艳丽还以为是自己作的草案有什么问题,就问他:“怎么,这个草案不行吗?”
纪世章忙说:“不不。草案作得很好。很详细。但这件事遇到了问题……”
“什么问题?”周艳丽关心问。
纪世章只好如实相告:“我们没有资金……”
周艳丽一听泄气了,不满地说纪世章:“没有资金不是等于白说。让我白忙活了一场……没想到你纪世章办事也这么不靠谱。”显然她对纪世章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是非常不满意的。不满意的原因是像这么大的事情,做事前不能欠考虑。这是要大把花钱的,他不会不知道。资金没有着落,就让做方案,吵得全世界都知道。这样的作派不应该是他纪世章。她看着纪世章有些失望似的。因为在她心中纪世章不应该是个普通人,所以她才会答应和他一道开发白水涧。
纪世章知道周艳丽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目光沉滞地看了看她说:“资金可不是你草案里估算说的那几个亿……”
周艳丽问:“那得多少?”
“恐怕没有十个亿就不能动工。”纪世章告诉她。
周艳丽一听要十个亿,她问纪世章:“十个亿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旅游开发不比别的事情。如果不能一步到位,全方位推介宣传,形成影响力,且能给游客以意外的惊喜,产生虹吸效应,开门即大红大紫,是很难成气候的。如果一次开发不成功,干干停停,夹生运行,这样会事倍功半不说,很有可能投进去的资金就难以收回,且景区的开发会半途而废。
“即使如你草案里写的,先投入部分资金,采取滚雪球的办法,慢慢再完善。那样我们要赔上时间和精力不说,景区夹生运行,不成气候,收入就没法保证。已经投进去的钱怎么偿还?况且时间对我们是吝啬的。我们都这个年龄了,由谁敢保证能无病无灾的?连时间我们都拖不起。我让业内的行家作过测算,他们认为像这样的开发必须一步到位。但一步到位,需要的资金就要在十个亿以上。这还不说二期工程。”
周艳丽似乎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说:“能有十个亿当然好。可十个亿你去哪弄到那么多钱?我估算的先到位三个亿启动起来,就是先把景区大致建起,然后开始营业。有了收入后再接着续建,逐步完善。什么事都不可能一步到位的。现在能有两三个亿先行动起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纪世章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这样只怕是把三个亿扔在了大山里,连个响声都听不到。仅从沙河镇修一条通向白水涧后山的公路,需要多少钱你算了吗;几十万亩山林承租费需要多少钱;上山的索道、栈道、阶梯、景设、食宿设施等需要多少钱;材料人工费,机械租赁费需要多少钱……三个亿撒进去,只怕连个水花都看不见。白水涧处在崤山深处,没名没号,无人知晓,交通又不便利,如果没有独特的吸引力,和相对方便的交通,盲目地开发,只怕很难收场。”
周艳丽对纪世章说出的理由一时无以反驳。她看看纪世章有些泄气是地说:“说了半天,看来你是准备放弃了?那你激情澎湃地要开发白水涧的宣言,等于白说了。没想到你纪世章也是想一阵子是一阵子……我看你就还写你的小说吧……”她说着拿起自己的《白水旅游开发草案》往自己的包里装着,失望地就要离开。大有不想再在这里吃饭的意思,像是纪世章太令她失望。
纪世章伸手把那方案拽了过去说道:“饭你可以不吃,这个得留下,让我仔细看看。”
“你又不干了,还看这个干什么?”周艳丽有所不解。
“我也没说不干了。只是说需要十个亿,而不是你说的三个亿。”他不慌不忙,让周艳丽猜不透他是怎么想的。她只好又把那方案递给了他。
周艳丽还是要走,她没有了留下吃饭的兴致。这时苏曼曼进来。她见周艳丽要走的样子,就挽留她说:“周阿姨。菜好了,我看你们在说话,没有让上菜。你这是去哪?我这就让上菜。你吃了饭再走……”
纪世章说:“她吓唬人呢。要走她就不来这里了。你让她走,不吃给你们省两个菜钱。她吃也是白吃,来这里吃饭什么时候她掏过钱……”
苏曼曼没听纪世章的,按着周艳丽坐下说:“你别听世章伯伯瞎说……”
周艳丽坐了下来说:“谁听他的。我来这里是吃我曼曼侄女的,又不是吃他的。今天我偏不走了……”
“曼曼什么时候成你的侄女了?”纪世章明知故问。
周艳丽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怼了句:“怎么,你眼气了?”
苏曼曼见大人们斗嘴也很有意思,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对纪世章说:“伯伯。刚才一辰电话里说,景义回来了……”
一听儿子回来了,纪世章先就坐不住了。听勾一辰讲,他在香港事情一办完就回天邑。可等了几天也没有见他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儿子作下的孽,让他当老子的无法见人。林克能和朱少波被判了刑。林克能被重判了无期,朱少波判了六年。他正在想着怎么去安慰林胜利和朱大成,听说儿子回来了,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急着问苏曼曼:“他现在在哪?”
苏曼曼看见纪世章的脸色都变了,非常生气的样子,就对他撒谎说:“他和一辰为工业园区土地的事,可能又去省里了……”
纪世章还想发作,他的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朱大成打来的。朱大成在电话里几乎是哭着和纪世章说:“你现在在哪?在不在天邑……”
纪世章感觉到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忙回答:“我在天邑。发生了什么事?”
朱大成哭噎着说:“我就出去买了斤面条,老伴她想不开,吊死了……”
纪世章听完一惊,马上对朱大成说:“什么时间的事?我马上过去……”
周艳丽在问:“大成他怎么了?”
“他老伴吊死了……我得赶快过去……”
“我和你一块去……”说着周艳丽提上自己的包和纪世章一块急急向外走去。
苏曼曼一听是朱娘娘死了,她也不敢再留他们吃饭,一边掏出电话给他们派车。
朱大成本就有病的妻子,得知儿子被判了重刑,加上她自己一天不如一天的病情,就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可留恋的了。她趁着丈夫出去买面条家里没有人时,自己把一根塑料绳系在了门锁的铁纽上,然后把头插进了绳套里,双手把坐着的轮椅猛一下往后推去,身子从轮椅上被拽了下来,上半身因有绳子勒着脖子悬在了空中。绳套越勒越紧,阻断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