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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旧日挚友

    佟红英听到这个很久没有听过的名字脸色骤然变了,感觉这天邑的警察是有备而来,连这事他们也知道。她心里越发慌乱,不得不回避着说:“这事恐怕你们有误解……”


    听到勾妍梅三个字,佟红英的脑子轰的一下一片混乱,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的往事又浮上了她的心头。当时如果她不那样做她就得在那个小山村里待一辈子,再没有出头之日。勾妍梅确实是她的朋友,可那时摆在她们面前的不该只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她知道对不起勾妍梅,勾妍梅是那样真诚地把她当成了好朋友。


    当时勾妍梅搬去和佟红英一块住后,她才慢慢找到了一种归宿感。两个人尽管成长的环境不同,一城一乡,生活习惯,见识感知,甚至说话发音都不一样,明显的不在一个频道上。可她们有她们的共同点,都是女孩子,年龄还相仿,都上过中学,读过一样的书……现在一个下乡一个回乡,同样都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佟红英打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没有个完整的家庭,她的母亲钱桃花去成西省丈夫那里一住就是很长时间。她自己在县城上学住校,父母只给她留下钱就好像没事了。那时她就很少回下山沿村,有多少星期天,她都是在学校里过。


    出了佟大财的母亲上吊的事后,她的母亲钱桃花在下山沿村呆的时间就更少了。


    冬红英并不知道母亲与冬山根的苟且之事,在下山沿也没有人知道,但钱桃花自己心中有愧。下山沿村就那几家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看见谁都觉得人家在背后指点她似的。所以她只有去了成西省,一去很长时间就不回来,把女儿一个人抛在学校里。


    佟红英一生下来就被红旗晃花了双眼,是被摇醉了灵魂的一代人与新中国同岁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中的一员。她的失落要远比勾妍梅有过之而无不及。


    勾妍梅作为城市里下乡插队的知青,身份是和村里的社员们不同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态文化,不是那些村民们可以同化得了的。而佟红英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子女。农民的子女要想摆脱农村不再当农民,也挤进城市人的文明生活中以此来改变他们命运的,只有读书是最为可靠的途径。每一个农村的孩子都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就像是通往罗马的有千条路,而能让他们走过去的只有这一根独木桥。他们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不在话下,要比城里的学生吃苦了百倍千倍,才能在这根独木桥上把别人挤下去,而自己不被别人挤下去。


    佟红英通过自己的努力,她从小学挤进了中学,从村里的学校到点上的学校,又挤进了县上的最高学府——南太县一中。在她们踏进了学校的大门时,他们的校长在迎接他们这届新生的迎新大会上,就底气十足地告诉过他们只要踏进一中的校门,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大学的门槛。他们似乎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理想的花朵在他们的面前开放。他们谁都不想再回到熟悉且贫瘠而落后的农村,再去步着父兄们的后尘,一代代还当他们的农民。他们要用他们的努力把自己的命运紧紧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通过知识的铺垫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这样的希望几乎是如佟红英这样学习成绩优异的农村子女们,全力拼搏,决不回头的全部精神支柱。


    可学校里连个毕业典礼都没有给他们举行,他们只见到了墙上贴的一纸通告,告诉他们已经毕业了。大家都要离开学校哪来的还回到哪去。那时佟红英和她的同学们都感觉一下子天塌了下来。他们毕业了,哪来的还回到哪去……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入校时,校长对他们的鼓励和承诺。她们几年来孜孜不倦的学习,难道为的就是绕了一个大弯再回到他们的原点,去重复他们祖祖辈辈当农民的老路。这是谁给他们下的魔咒,让他们无法逃脱。这是谁在把他们的命运玩于股掌让他们只能逆来顺受,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当佟红英和勾妍梅相互依靠着,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相互交谈她们的心声时,在灯下望着佟红英腮上滚落下的绝望眼泪时,勾妍梅突然觉得自己相对于佟红英,显得很不成熟,也浅薄了许多。


    佟红英他们农村的学生,要比城里的学生成熟得多,他们的处境使他们过早地有了他们的思想。城里的学生到农村插队当知青是争先恐后,打着红旗唱着歌,当成无限的荣光走进农村的广阔天地的。而佟红英他们这些农村的学生,因了解中国的历史与现状,城乡间的云泥不同,他们本可以不再回到农村,用他们的努力让自己走进另一个文明的世界,改变他们的命运。可一句哪来的还回到哪去,轻松的一纸通知他们的理想就成了泡影。他们不得不灰溜溜地“哪来的又到哪去”。回到了他们拼命想脱离的原乡旧里,绕了一个大圈又不得不重踩上原点。


    几千年了,谁让他们是农民的子女。因为他们是农民的子女,乡亲们没有谁觉得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有人说他们是生就的打牛腿命。知道有天亮,就别去起五更……勾妍梅从佟红英的讲述,知道他们走到了这一步是多么的无奈和窝囊,甚至是一种羞辱。这对他们农村的学生又是多么的不公平。


    佟红英知道,勾妍梅他们这些城市里下乡的知青,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所以让知青们下乡插队时甚至感到是无比的光荣。他们没有像佟红英这些农村学生们自怨自艾,而是无怨无悔一往无前。尽管生活的风雨也曾让他们困苦和无奈过,但在多少年后城里的知青都又回到了城里参加工作,他们的工龄是从他们下乡插队的第一天算起的。而佟红英他们这些回乡的农村学生,没有谁会在意他们的存在,更没有人会把他们牺牲给些许的安慰。这种对农民及农民子女的无情,早已习以为常。


    勾妍梅紧紧地搂起佟红英的肩膀,低声说:“没想到你们农村的学生,承受着这样大的压力……”


    佟红英长叹一声:“这就是命。”


    勾妍梅没加思索地附和了句:“是呀……”


    勾妍梅在听着佟红英“是呀。这就是命。”她本不是个宿命的人,可她嫩弱的肩头同样扛不起命运的重压。在她懂事时爸爸被打成了右派,一夜间丧失了做人的尊严。妈妈扔下他们远去了他乡,从此无了音讯。后来爸爸带着她到了陌生的沃原。她看着爸爸挨斗挨打却不能保护,最终爸爸活活被人打死……她一个人在天邑无依无靠,今天她流落到了太行山脚下,在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不知道明天的太阳会是什么样子……唯一还让她在心中能感到一丝温暖的,是她还有苏解放。还有哥哥。


    佟红英问勾妍梅:“你家里还有谁?”


    勾妍梅回到:“我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在安徽农场,他来信说他们很快就要分配工作了。”


    佟红英很羡慕似的问她:“你哥哥有了工作,会接你回城吗?”


    “这怎么可能。我是下乡知青,他有工作是他的事情,怎么会接我回去。”勾妍梅说得很是茫然。


    “我的意思是,他会帮你找个工作。”佟红英解释。


    勾妍梅答道:“谁知道呢……我已经下乡插队了,工作哪能那么好找。只要我哥哥能来天邑工作,我就谢天谢地了。这样回到天邑我起码有家了。回去就能看见亲人……”


    佟红英不解地问:“现在你在天邑没家吗?”


    勾妍梅苦笑一下:“在天邑就我一个人。你说呢?”


    佟红英突然觉得勾妍梅也十分可怜。她不敢想象一个人没有家人会是什么样子。


    佟红英有爸有妈。爸虽不在身边但常能寄钱回来,远远的是份亲人的思念。妈妈就守在她的身边关心着她每天的温饱冷暖。从这一点她又觉得自己比勾妍梅幸福多了。她把勾妍梅的肩膀也抱紧了关心地说:“没想到你也不容易……你就暂时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好了。”


    勾妍梅的眼眶湿了,很是感激地说:“谢谢……”


    勾妍梅初来乍到,遇见了佟红英虽说谈不上是知己,但两个人有着近似的经历,命运把她们给捆绑在了一块,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那时佟红英对勾妍梅是真的好,还处处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可一旦天上掉下来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被勾妍梅抓住勾妍梅就能改变命运,而她佟红英只得老死山野。如果她佟红英能把这个机会抢到手里,就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勾妍梅本来就比她们这些农村的孩子有一层城里人的优越,她迟早都还会有机会回城。佟红英没有这个优势,可能一辈子都得呆在这个小山村。凭什么,这对自己太不公了。她必须抗争……”


    秦大树见佟红英不想承认,就继续打碎她的心理防线,想唤起她心底的那一点良知。他说:“是不是误解,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今天我们不是来追究过去的事是谁的对错,谁的责任。不过为这事勾妍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都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为她讨回公平。你是当事人之一,面对勾妍梅的死应该有所触动吧?”


    佟红英突然觉得秦大树说的有哪里不对,她疑惑地问秦大树:“勾妍梅死了!什么时间的事?”


    秦大树从佟红英的表情,感觉佟红英还不知道勾妍梅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就继续说道:“就在你占了她的上大学名额以后。应该是一九七三年吧,她溺水死亡。”


    佟红英听了后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她否认着:“不对,这不可能。我在降灵山见过她,她出家在降灵山当了尼姑。怎么可能七三年就死了。”


    秦大树也被她说的话怔住了,忙问佟红英:“你什么时间在降灵山见过她?”


    佟红英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八……八六年。对。是八六年。我亲眼看见她的,当时她剃了个光头,穿着尼姑的长袍。我没有认出她来,是她先认出了我想和我说话,但马上又把脸扭了过去走了,装作没有看见我。就是她看我的一刹那,我从她的眼神和个头感觉她是勾妍梅。可我不相信会是她,就冲着她没有走远的背影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想试试是不是我看错了。她听到我喊她站了下来,然后不等我走近她又头都没回地走了,像是不想让我认出来她。我能看得出,当时她心里是很矛盾的。”


    “我后来在降灵山打听过,也没有打听到她。当时我就想我们毕竟是好朋友,想把发生在我们中间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说明白了,我愿意向她认错求得她的原谅。可她躲着我一样,再没有让我找到她。但我敢肯定那天我见到的人就是勾妍梅。”


    秦大树不是为勾妍梅来的,关心的还是佟秋硕的下落,见佟红英一谈到勾妍梅,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就趁热打铁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现在的事过不去,你如果知道你弟弟躲在了哪里,由你告诉我们量刑会从轻,这也是在帮助你弟弟。”


    佟红英有些委屈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躲在了哪里,他也……”她是想说他也没有告诉我他去哪里,话滑到嘴边觉得不对忙又收住,但收得很不自然。”


    秦大树笑了笑说:“他可能没有告诉你他会躲在什么地方。但当时你们见面他都向你说了些什么,你能告诉我们吗?若你不说那就是包庇罪。”


    佟红英知道是自己没注意说漏了嘴被对方抓住,这不能怪别人。她见隐瞒不住了,就只好如实说道:“他说他也是被人骗的。”


    “他被谁骗的?”秦大树引导问话。


    “就是那个和他一块行骗的人。是那个人找到的他,说有挣钱的门路。他当时欠着别人的钱正在发愁没法还,就答应了那个人冒充佟前进,就是你们天邑市的市委书记行骗。行骗成功后向他指定的银行账号转了二百万还债,还有一百万的现金全被那个人拿了去。那个人跑了,他再没有找到他。他来我这里是他身上没有钱了,让我给他钱……”


    “你给了吗?”


    “给了。”


    “给了多少?”


    “我没有数。大概有一两万……”


    “他没告诉你他要去哪?”


    “没有。他不让我说我见过他……”


    “那你估计他能去哪里?”


    “他可能会去找拉他行骗的那个人。”说完了她又补充一句,“我是自己猜的……”


    “他没说那个人是哪里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哪的,他又去哪里找那个人?”


    “他说了。那个人是大开集团上岭分公司一个工地管材料的,他给工地送货认识的。他可能会去上岭找那个人。”


    小苗在认真记录着。秦大树心里多少感到一点欣慰,不管怎么着总算又有了收获,只是接下来的任务更加艰巨了。


    秦大树先回了天邑汇报,等领导安排下一步的工作。焦东林听了他的汇报后,一致决定把工作的重点放在和佟秋硕一起行骗的那个冒充佟前进秘书的人身上。他有照片留下,到上岭大开集团的分公司内部暗中查找,只要他是那里的人,就会有人认识他。


    他们把工作研究完了,秦大树又想起一件事对焦东林说:“还有一件事。据佟红英讲‘苏解放’的未婚妻,那个叫勾妍梅的可能没有死,在降灵山出家当了尼姑。”


    焦东林一听大为惊诧,忙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佟红英说的。她说她八几年在降灵山见过勾妍梅。她躲着佟红英。后来佟红英多次去降灵山找过,没有找到。”


    焦东林点点头:“这或许对破‘苏解放’的案子会有帮助。我向史科学家他们汇报一下,如果勾妍梅真的还活着,就能解开‘苏解放’当时的死因。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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