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八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闻师傅是公家的人,天邑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让他知道了就等于让公家知道了。如果公家要那东西,就是再值钱他也不敢不交出来。他只好现编着骗闻师傅说:“在一张照片上。我在鸿胪寺前的市场上有个摊位,有一天一个乡下人拿着张照片,上边照的很像是这个佛首面像的上半部脸。他问我要不要,我看了看照片只有半张脸,我也看不明白是什么就说不要。他就走了。”
闻师傅一听泄了气,又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他再清楚不过了,自从这半个佛首面像出土后,多少人都在惦记着上半部面像,想把她合成完整的佛首面像。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是盗挖古墓的人大多都没有文化,他们只知道金子、银子值钱,唐三彩、汉陶俑、瓷器、玉器、琉璃等值钱,像这样的陶器特别是工艺早就失传了的粉陶非常易碎,能见到的都是不成形的残片,他们又没见过粉陶,根本就不会看在眼里。这下半部分的面像之所以还能有人给保存下来,是因为嘴鼻腮下巴等都还是完整的,盗墓者顺手带了上来。而上半部分的面像一定是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们带都懒得带出来。且这些粉陶片是极容易碎的,被脚踩到一片就能变成几片。这下半部分的北魏佛首面像是在哪里出土的都是个谜,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说出她出土的具体地方,被多少文物贩子倒来倒去最后才被发现。公安局查收后,见半张人脸不值什么钱就交到了博物馆里。
现在连这下半部分佛首面像的出土时间都弄不清楚了,出土的地点更不得而知,怎么可能还会有上半部分的存在。大家都知道上半部分面像很难再找到了,就有人起了坏心思自己烧制出上半部面像,埋在土里作旧然后冒充真的赚钱。就在他这里就收到过几次。他都不用看手一拿就给扔了,仅重量就不对,更别说凭他们的想象能做出和这个下半部分面像相吻合的上半部分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闻师傅对郭八子他们说:“没别的事你们走吧。修好通知你,我还要工作……”
郭八子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离开。
那天郭八子哪也没去直接跑回家里,从床下把庄大铎放在那里的袋子拉了出来,拿出里边的陶片。
郭八子不像庄大铎直接把那些瓦片在地上摆出人脸的形状来。他是到院里刨了个坑又和了一大团泥。他把那些泥巴拍成了人头状,然后把那些碎陶片在泥巴上一片一片地按形状拼接,最后拼出了一个精美的佛首面像上半部,和他在脑子里记忆的博物馆修复师闻师傅工作台案上的那个佛首面像下半部很像是一个头上的两部分。除了他无法把这两部分亲手拼在一起验证外,在他脑子里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佛首面像。他再拿起一片粉陶片在手里仔细地端详起来,看看失传了上千年的粉陶是什么样子。这仔细一看就觉得还真是闻师傅说的那样和别的陶片是不一样的,仅是颜色土白中略带粉色,特别是这种颜色制作面像就和真人的肤色几乎一样,难怪闻师傅会说得那么邪乎。他把一片粉陶片拿在手上试了试轻重,果然感觉轻飘飘的,断定这不是现代人仿制的伪品。这些陶片吃土没有千二八百年的手感就不会偏轻。他在心里暗自高兴起来,准确说是激动不已。听修复师闻老师讲这是无价之宝,足可以成为天邑市博物里的镇馆之宝。不用问,那也一定会非常值钱。
那些天里郭八子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就想找个识货的买家出高价把他手里的粉陶佛首面像给买了。他知道庄火发认识真买主,可他不想让庄火发插手这件事。庄大铎和庄火发是一家的叔侄,关系自然要比他近得多。要是让庄火发知道了这半张佛首面像有那么值钱,就没有了他郭八子的什么事了,最多给他个喝茶钱。郭八子必须自己找到买家,如果遇到个识货的真买主,这就不是一个两个钱的事情,或许就这一下他的后半辈子就可以吃香喝辣了。
郭八子在四下里打听买主时,一天在鸿胪寺摆摊的何老六突然告诉他,他认识一个真买主,人家要看看货。要真是北魏那个佛首面像的上半部分愿意出高价收下。
何老六和郭八子都在鸿胪寺前摆文玩摊,平时经常互通信息,什么货卖得快,在哪里进货。两人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他们的摊位上除了那些赝品假货骗骗外地人外,还有仿真工艺品。也有些是货真价实的旧货,只是年头不够现在没有什么价值,只卖给长线存货的人。他们偶尔也能弄到几件真古董,但国家没有放开私人收藏和准许交易的文物。这些不能明摆在外边卖,要找买主暗地交易。他们在弄不准真货还是假货和找不到买家时,两人就相互帮忙共同判别真伪,然后打听买家。这是常有的事情。
当郭八子把那半张佛首面像的事告诉何老六时,何老六还不太相信。博物馆里的那半个佛首面像还在闻师傅的工作台上修复,并没有在博物馆里展出,所以知道的人很少,见过的人更没有几个。而庄大铎这半个上半部分的佛首面像知道的人就更少。郭八子只说让何老六帮着他找买家,没有说佛首面像就在他手里。这是他们这行的行规:有货不透,无货探底。
手里有货的人不能随便让人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手里没货的人知道谁手里有什么,就向人说是他自己有,诱出真正的买主来。是真买主了,他再去找有货的人从中吃提头。如果何老六真能找到买主,那点提头郭八子还是愿意给的。这个粉陶佛首面像要是真遇到了识货的买主别说百分之二十的提头了,就是三七开他郭八子也认了。因为他从闻师傅那里得知这是件无价之宝。
郭八子问何老六:“关系可靠吗?”这是笔大交易,郭八子不得不谨慎。
何老六回道:“是道上的‘鬼头三’,你认识的。他在上边够上了线,上家出的价都比别人的高不少。我上个月给他了一个三彩盘,就是让你看过的那个。几千块钱我砸在手里一直卖不出去,他一下给了两万。这我才知道他上边够上了线卖的价高。我给他一说半张佛首面像的事他很感兴趣,说如果要是真的那价由咱来开。他要是上边没真买主敢这样说,让我们开价吗?”
郭八子对这个“鬼头三”并非太了解,只知道“鬼头三”是道上人们给他起的外号,真名叫王天顺,在道上有点小名气。郭八子和他也打过交道,但是无关痛痒的交易。他卖给“鬼头三”过一个汉青瓦马头。“鬼头三”说是大路货卖不上价,只给了他一千块。他是五百收的一千就一千吧,不砸在手里就行。后来他听人说,汉青瓦马卖好的话能卖两三千块。他卖一千亏了。可又一想“鬼头三”也得挣钱,就不再去想那么多。他和“鬼头三”的关系也只局限在这些。现在不是青瓦马头,是无价之宝的北魏粉陶佛首面像。这么大的交易他必须慎重一些。郭八子就问何老六:“你觉得‘鬼头三’能靠得住吗?”
何老六答道:“他在道上混,也有一定的名气。应该是能靠得住的,要是靠不住在道上他是混不下去的。之所以他还能混得下去,那就一定是有他的路子,上边挂的有真主。”
郭八子想了想何老六说得也对。“鬼头三”的名气在道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就答应:“那咱就试试他,先看他有没有订钱。看到了他的订钱才能让他看货。他要是连订钱都拿不出来就靠不住,不能让他见货。”
何老六说道:“那行。我和他说去,订钱你想要他拿多少?”
郭八子知道规矩,就说:“订钱还是他的,只是看看他手上有没有钱。不见订钱咱不能露货。”说着他在脑子里盘算要他拿多少钱才行。想了想他一狠心说,“起码得五十万。”
何老六一听怔了一下,心想什么宝贝你口气这么大,仅是订钱就得五十万。但钱不是他出的,他也想试试“鬼头三”的上家到底有没有钱就答应了。
等何老六见到了“鬼头三”后,“鬼头三”满口答应道:“别说五十万,要真是那个北魏粉陶佛首面像的上半部,俩五十万都行。什么时间让看货?”
何老六说回去商量一下再告诉他。道上的规矩“鬼头三”知道,货在哪里,是谁的货他不能问,问了对方也不会告诉他。何老六就回去告诉了郭八子:“‘鬼头三’像是真的。他说五十万没有问题俩五十万都行。由此可见他的上家手里真有钱。你定个看货的时间、地点。让他带着订金去看货。”
郭八子并没有告诉何老六货就在他家里放着,而是说货是别人的。他就只好说道:“我回去和货主说下,定好时间地点我再告诉你。”
何老六问他:“你准备多少钱出这货,到时候怎么和‘鬼头三’说?”
其实究竟多少钱可以出货郭八子也没有想过。要不是他在博物馆闻师傅的工作室里看见闻师傅工作台上的那下半张佛首面像,他也想不到庄大铎放在他家里那几片破瓦片还能值钱。可现在一下子成了无价之宝,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要多少钱了。想了半天他仍然是狠着心说:“怎么着不得千二八百万。‘鬼头三’不是说他有钱吗?”
何老六觉得郭八子真敢张口,什么玩意儿张口就敢要千二八百万。心说你郭八子见过千二八百万吗。但他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真敢和郭八子这样说,而是开口道:“他说的是订金。货他出多少钱要没有说,这得等他看过货才能定价钱。你别嘴上没个把门的张嘴就千二八百万,说个实价。”他心想什么玩意儿还千二八百万。千二八百万放在一块是多大一堆谁见过……
“那你说咱要多少合适?”郭八子又反问何老六。
何老六也不知道要多少合适,他连货是谁的,货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听郭八子说,他感觉郭八子靠得住所以愿意染这事。这事真成了起码能从中挣点提头,这钱是白挣的。何老六就说:“这是做生意,不能太虚了。太虚了他会觉得你不懂价反而会坑你。咱报实点,我看就要个五百万,给他们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多了怕不行。五百万他们还还价怎么着也得二三百万,再少了咱不卖。你看怎么样?”
郭八子有些不甘心,半天没有说行还是不行。但他想了想说到天边那不过是几片旧瓦片,而且还不是他的是庄大铎的。他在帮着找买主庄大铎也不会闲着。如果让庄火发知道那些陶片还是宝贝,那时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郭八子觉得夜长梦多,谁先卖出去就是谁的。庄大铎一定还不知道那些碎陶片的价值。他要是知道了怎么着也不会同意把那些瓦片放在他家里让他找下家。现在知道这些陶片值钱的人已经不单是博物馆的修复师闻师傅了,“鬼头三”的上家也知道了,要不他们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他们。郭八子觉得这些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消息越传知道的人就越多,一定就会传到庄大铎的耳朵里。要让庄大铎知道了那些碎陶片很值钱就晚了。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不能再拖就狠狠心说:“那就按你说的,五百万就五百万吧。”
就在郭八子和何老六都在做着发大财的美梦时何老六与“鬼头三”定了看货的地方和时间。郭八子准备回到家里取出那几片粉陶片发大财。他决没有想到庄大铎此时已经堵在他的家门外,在两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郭八子一见庄大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在这里干啥。
庄大铎一见郭八子回来急忙上前去迎上了他:“你终于回来了,让我等你大半天了。”
郭八子不解但也有些担心地问:“等我!等我干什么?”
庄大铎看看四周没有人就小声说:“你快把那袋子给我,我找到买主了。”
郭八子不由一惊,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到嘴的鸭子又要飞了。但货是人家的又同村住着,他不给还不行,只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霉味。他问庄大铎:“什么人要的,你了解吗?”
庄大铎就告诉郭八子:“是我火发叔,他说有买家让我把货拿去。”
“多少钱?”郭八子忙问道。庄火发的话不能全信,他干的就是低买高卖的事。但他想弄清楚庄火发准备出多少钱,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庄火发的心黑不黑。也能知道“鬼头三”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要是真的能挣几百万。我什么都不用干了……”庄大铎没有隐瞒郭八子,把庄火发说的话告诉了他。庄大铎的脸上就像钱已经到手了一样映现着兴奋的光泽。
郭八子觉得庄火发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原本这钱应该是自己挣的,怎么这么巧他找到了“鬼头三”正要回来取货,这边庄火发就也找到了买主,让庄大铎来拿货。郭八子想到他们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买主。那这个买主又会是谁?他知道就算问他们,他们也不会告诉他买主是谁。他们就是靠这个挣钱的。像别人也不会问他的货从哪里来的一样。既然是这样了,东西是人家的赖着不给也不行,他等于白做了个梦。但真要是那些陶片能卖几百万的话,他也不能白给庄大铎保存这么多天。于是就对庄大铎说:“我不能白为你保存这么多天吧,怎么着也得给我一碗喝牛肉汤的钱吧。”
“哪会只给你喝牛肉汤的钱。要是真像我火发叔说的能卖几百万,我就给你买辆新摩托车,把你这到处乱响蹬几脚发动不着的破250换了!”
他们都在各自盘算着那半张佛首面像能卖上几百万让他们一个个都圆了发财的美梦时,却不知道一只黑手已经紧紧地攥住了他们。
郭八子因把佛首面像还给了庄大铎,“鬼头三”这边的交易就告吹了。何老六听了不太相信,以为是郭八子想甩掉他和“鬼头三”,自己又另找到了买主。
郭八子害怕何老六对他产生误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只好把实情告诉何老六:“那东西不是我的,是我们村庄大铎的。他让庄火发给他出手,是庄火发找到了买家,而且不止二三百万而是更多。他就把货给了庄火发,我们晚了一步……”
虽然何老六听得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了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把情况如实又告诉了“鬼头三”。那半张佛首面像,何老六和“鬼头三”他们连见都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