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宫后,林薇便搬回了永寿宫。
养心殿那边收拾得很快,衣裳、书册、常用的茶盏,秋杏带着宫人一趟趟送过去。胤禛没说留她,也没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只是头两日批折子时,他抬头看了好几回。
案边空着。
苏培盛进来添茶,见皇上盯着空位,手上停了停。
“万岁爷,永寿宫那边刚回话,娘娘今日要见新入宫的答应、常在。”
胤禛翻过一页折子。
“朕问你了吗?”
“奴才多嘴。”
苏培盛退到门边。
胤禛落笔批了两行,又看了一眼空位。
不来也好。
省得她坐在旁边看折子,心里一句接一句,叫他连批个“知道了”都要想想她会怎么评。
可少了那几句,案头倒安静得过分。
第三日,新入宫的答应、常在来永寿宫请安。
林薇坐在上首,手边放着名册。秋杏站在她身后,嬷嬷们分列两旁。
几名新人进门后依次跪下。
“奴才给苏娘娘请安。”
林薇摆摆手。
“都起来吧。在本宫这里,不用太拘谨。”
几人起身时,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入宫前听过不少传言,说苏娘娘常住养心殿,皇上待她不同。后宫里谁想争宠,绕不开她;谁想安稳,也得先看她的意思。
如今见她坐得端正,穿戴不显张扬,开口先让她们起来,反倒没人敢随意。
“都坐吧。站久了累。”
有人坐了半边椅子,有人只敢挨着边。
林薇翻开名册,问过她们的名字和住处,又让秋杏记下各人的忌口。问到一位常在时,对方答得很谨慎。
“奴才不挑食。”
“起疹子的东西也吃?”
常在顿了顿。
“回娘娘,奴才不能吃虾。”
“记下来。以后领膳别漏了。”
秋杏应下。
林薇把名册合起来。
“今日不考规矩。进宫头几天,先认清住处和管事的人。哪间屋子缺东西,就报上来,不必自己掏钱补。”
几个人都应了。
“还有一件事,各宫有各宫的规矩,学会了再做。没弄清楚的,先问嬷嬷。别因为怕被人笑,就硬着头皮答应。”
一位答应抬起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薇等着她。
“娘娘,若是嬷嬷说的话不一样,该听谁的?”
“先问管事嬷嬷,再来问本宫。别急着选一边站。”
答应低声应是。
林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跪了一地,给苏娘娘请安。我笑着摆手,让她们起来。
——新人还面面相觑,没想到我这么和善。
——不过话不能说得太满。宫里的规矩还得学,至少遇上事,她们得敢开口。
养心殿里,胤禛正看着一道折子。
永寿宫离得远,他听不见她心声,只能靠猜和想象。
和善。
新人。
规矩。
就是没有他。
他抬起头,手里的朱笔停在纸上。
“万岁爷?”苏培盛问。
“没事。”
胤禛继续批折子,刚写了半行,又停下。
“永寿宫今日有多少新人去请安?”
“回万岁爷,六位。”
“都去了?”
“都去了。”
胤禛把折子合上,换了另一份。
后宫少些争执,是他一直想要的。新人进宫,若先学会安分守己,也省得各宫三天两头报事。
只是六个人都往永寿宫去,她本来就忙。
“苏培盛。”
“奴才在。”
“给这批新人每人添一位管教嬷嬷。把规矩教清楚,尤其是各宫请安、领膳、侍奉的次序。”
苏培盛低头应下。
“奴才这就去办。”
“嬷嬷从宫里调,不许临时从各宫借人。”
“嗻。”
苏培盛退下时,胤禛又补了一句。
“教规矩归教规矩,不许借机刁难。”
“奴才记住了。”
永寿宫里,林薇也收到了这道安排。
来传话的太监念完旨意,嬷嬷便捧着新添的名单进来。每名新人后头都列了一位管教嬷嬷,连每日教习的时辰也写得清楚。
林薇从头看到尾。
“皇上安排得周全。”
那太监行礼告退。秋杏把名单放到桌上。
“皇上对新人倒上心。”
林薇提笔,在各人的名字后面添上教习时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批新人要考公了。
——别人入宫学规矩,她们入宫先领一位专属嬷嬷。
——规矩最严的一批吧。
她写完名单,递给秋杏。
“照这个办。每人每天教两个时辰,别一口气把人教得连话都不会说。”
“是。”
“嬷嬷若是罚人,也先报到我这里。别等人病了,才来回话。”
秋杏接过名单,仔细收好。
“娘娘放心,奴婢会盯着。”
林薇揉了揉腕子。
“我不担心她们学不会。就怕有人学得太会。”
秋杏没听明白。
林薇没再解释。
宫里的规矩不只是怎么行礼、怎么回话,也包括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不能把自己的路堵死。她不想教新人争宠,更不想叫她们把一句客气话当成梯子,踩着旁人往上爬。
下午,新人来领宫牌和份例单子。
嬷嬷站在旁边逐项核对。那位住在景阳宫的常在拿到单子后,低头看了一遍。
“娘娘,奴才住处离这里远,往后请安若是迟了……”
“按时辰出门,路上让嬷嬷带着。迟了也先说缘由,别一路跑得摔了。”
常在怔了怔,俯身谢恩。
“奴才记下了。”
林薇点头,没有多问。
等人都领完东西,已近傍晚。最后离开的答应回头看了一眼,见林薇仍在案前核对名册,便低声对同伴说:
“苏娘娘真是个好人。”
林薇听见了,抬头朝她笑了笑。
新人行礼退下。
秋杏把门合上,走回桌边。
“她们倒是都服娘娘。”
“现在才几天,谈不上服。”
林薇把名册收进抽屉。
“先看看她们能不能好好住下。”
她没把话说完。
眼下新人之间还不熟,有嬷嬷看着,也都规规矩矩。等各宫开始争宠,今日这点和气还剩多少,就难说了。
养心殿里,胤禛批完手边的折子,苏培盛替他摆上晚膳。
没见林薇过来。
胤禛看了眼外头。
“永寿宫还没忙完?”
“娘娘那边的新人今日领了份例,许是在核名册。”
胤禛拿起筷子,又放下。
“叫人去问问,明日请安的时辰定了没有。”
“奴才这就去。”
苏培盛走到门边,胤禛叫住他。
“算了。别去打扰她。”
苏培盛停下脚步。
“是。”
他退回原处,把桌上的温牛奶往皇上手边推了推。
胤禛端起来喝了一口。
永寿宫里,林薇正对着新人的住处名册,把几处要补的物件圈出来。
第二日的请安时辰写在最上头。
她看了一遍,叫秋杏收好。
那张帖子仍压在名册最底下。
秋杏问:“娘娘,那位常在明日还来吗?”
林薇把帖子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笺上只写了六个字:
“娘娘,奴才想问。”
她将帖子搁到案上。
明日,她得听听这位常在究竟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