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常在来时,手里没拿东西。
林薇把帖子放下。
“想问什么?”
“奴才想问,往后能不能少抄两页?”
秋杏端茶的手停了停。
前一封帖子还在问圣驾,后一封便来讨这个。她看了一眼常在收在袖里的手,没有出声。
林薇让她把手伸出来。
常在迟疑片刻,还是伸了手。
指头上沾着墨,腕子贴着一块布。
“嬷嬷罚你了?”
“皇上传的话。”
常在把手往回缩,嘴角下撇,委屈的不轻,也没干啥啊,怎么就得没日没夜的罚抄呢?
“为什么添罚?”
她低头不答。
林薇也不催,只翻开教习册。
册上记着,常在昨日托人问过御膳房,皇上晚膳用的什么。
——功课没做完,倒先忙着打听主考官。
“每日教习照旧。”林薇合上册子,“抄写的事,本宫替你问问。腕子伤了,先叫太医看过。”
常在抬头。
“谢娘娘。”
她原想着,苏娘娘若肯替自己求情,往后总能少受些拘束。
可这册子翻开,她昨日问过什么,今日做了什么,竟都记得清楚。
她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人走后,林薇叫秋杏把各宫教习册都拿来。
六个人,四个安稳上课。
一个嫌行礼累,私下抱怨了两句;另一个便是景阳宫这位。
抱怨累的那位也添了抄写。
林薇翻到末页。
“这是谁添的?”
秋杏凑过去看。
“不是咱们这里的笔迹。”
册上写了传话的人,是养心殿的小太监。
林薇把册子合上,已经了然,心中暗笑,那位爷的小心眼儿呦!
——管得还挺细。
她要的是各宫有事肯说,不是见了嬷嬷就闭嘴。
可皇帝亲自下过的吩咐,也不能让她一句话全撤了。
“送去问问皇后娘娘。”林薇将册子递给秋杏,“往后教习和抄写分开记。罚了多少,缘由是什么,也要写明白。”
秋杏接过册子。
“那两位的抄写?”
“等我问过皇上再定。”
午后,内务府来回月例。
管事将领讫的单子铺开,说各宫都领齐了。
林薇抽出一张。
“这是谁按的手印?”
“景阳宫领银子的宫女。”
“银子给谁了?”
“自然是交到常在手里。”
“那就叫常在也签个字。”林薇将单子推回去,“她领了多少,底下人领了多少,分开写。”
管事没有立刻收单子。
“娘娘,小主们不必为这几两银子劳神。”
林薇抬眼看他。
“她不劳神,你替她领?”
管事弯下腰。
“奴才不敢。”
他本想沿用旧账,省些来回核对的工夫。听到这话,便不再多说。
苏娘娘连宫女领了多少都要问,往后这笔账不能只图好看。
“各宫月例按时发放,不许克扣。”林薇重新拿起另一张单子,“有什么扣项,先报皇后娘娘,不能由你们自己定。”
“嗻。”
林薇留下一份底册,让秋杏收好。
她又抽出宫人领用的单子。
“下面的人也一样。别主子的齐了,她们的还欠着。”
秋杏添上这一条,写完自己先看了两遍。
她跟着娘娘多年,最怕的不是娘娘发火。
是娘娘这样逐项追问。
问到末了,谁也别想把账推给旁人。
傍晚去养心殿,林薇把抄写的事提了。
胤禛没抬头。
“十遍都抄不完,还有工夫问朕吃什么。”
“她抄坏了手,臣妾还得给她请太医。”
“朕没叫她一日抄完。”最好日日抄,夜夜抄,没工夫走出自己屋才是。
林薇停了一下,罚抄不限时?
“传话的人说清了?”
胤禛搁下朱笔,叫苏培盛进来,强调了一下,是没抄完不准出来,不是一下子全抄完。
苏培盛听完,出去问了一回。
回来时,他先躬身认错。
“底下人只说加十遍,没交代期限。”
“补上。”胤禛道。
苏培盛应了一声。
胤禛看向林薇。
“半个月,够不够?”
“够。”林薇道,“也别再添了。”一下子关半个月,也差不多关傻了。
“她安分,自然不添。”半个月后找个茬再说。
“皇上说的是规矩,底下人听成了加罚。往后还是写清楚些。”
胤禛看了她一眼。
“规矩不撤,期限改了。你满意了?”
“臣妾没说要撤。”
“那就好。”
苏培盛低着头,没敢抬眼。
皇上愿意把期限说清楚已经不易,苏娘娘还要再补一句。偏偏皇上也不恼。
林薇坐到胤禛旁边,把新拟的教习单子递过去。
“皇后娘娘准了。往后罚抄也写在册上,省得有人拿着您的话,自己往上加。”
胤禛看完,点了头。
“送去各宫。”
苏培盛应下,正要退走,袖里的另一张单子露出半角。
“还有什么?”林薇问。
苏培盛看向皇上。
胤禛伸手接过,放在案边。
“各宫添了几个使唤的人。”
林薇看见了两个名字。
前日才调去景阳宫,一个管茶水,一个管院门。
她把自己的册子往旁边挪了挪。
“臣妾这里若有漏的,您那边也能补上?”
胤禛端起茶。
“宫里出了事,总要有一条能递到朕面前的路。”
“有人受了委屈,直接报到您这里?”
“先报你。”
“臣妾还没问他们做什么。”
“所以才叫人过去。”
苏培盛低头退了出去,如今就恨自己腿倒腾的不够快了。
他替皇上挑人时,只挑嘴紧、办事稳妥的。
如今娘娘两句话就问到了,他再留下,未必只问皇上。
林薇伸手去拿那张单子。
胤禛没拦。
她看了一遍,连皇后跟前都留了回话的门路,不单是盯着新人。
——教规矩的在明处,递小报告的在后头。
——快跟过去王府一样了。
胤禛听着,手里的茶没有送到唇边。
林薇把单子折回原样。
“只一条,不许教她们挑错邀功。今日谁多吃一块糕,也送到御前,您还看不看折子?”
“朕用的人,没这么闲。”
此后几日,各宫来回话,争执果然少了。
景阳宫常在每日请安,问完教习便走,连永寿宫的茶也不多喝。
嬷嬷问她为何走得这样急。
“还欠七遍。”
另一个原先抱怨行礼累的答应,听完便把椅子让给了她。
“你坐,我站一会儿。”
她只添了两遍。
站一会儿,总比再添八遍强。
林薇听秋杏说完,捂着茶盏坐了半晌。
“都学聪明了。”
秋杏没忍住,低头笑了。
到了月底,林薇在永寿宫听各宫回报。
“有事照实说。今日说了安好,明日缺了东西,也照样来报。别为了这两个字,回去叫底下人闭嘴。”
管事嬷嬷将本要说的奉承话收了回去。
娘娘要的和气,不是把事情压下去。
缺什么,便补什么。
罚错了,便改记录。
她从袖里取出另一张单子。
“还有两床被褥没送到。”
管事嬷嬷接过来,脸色变了变。
“娘娘,奴才这就去催。”
“明日来回。”
“嗻。”
各宫的人退下后,林薇才靠回椅背。
“今天也平安度过了。”
胤禛从外间进来,听见这句,在她身旁坐下。
“嫌累,明日歇一天。”
“总得有人核账。”
“朕叫内务府送一份给你。”
“他们送来的,我还得再核一遍。”
“那就歇半日。”
“半日也行。”
胤禛拿起那张缺被褥的单子,看过便放在手边。
后宫这样省事,她也不必日日来向他讨说法。
明日朝议前,还能一道用早膳。
林薇伸手去取茶,发现他的袖子压着账册。
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皇上?”
胤禛按住册子。
“新人安置好了,月例也发了。”
“是。”
“你那几箱东西,什么时候搬回养心殿?”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胤禛。
“养心殿不是还有空屋子?”
“朕问的是你的东西。”
“永寿宫住得也不远。”
“朕知道。”
“臣妾每日都能来。”
“朕也知道。”
胤禛松开账册,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
“可这儿一直空着。”
林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是她原先放茶盏的位置。
——不是吧。
——我才搬回去几日,皇上就开始催人了?
胤禛端起茶,没看她。
“明日搬。”
“皇上这是召臣妾回去?”
“你若不愿意,朕也不勉强。”
他语气平稳,手指却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林薇看着他。
“那臣妾今晚就搬。”
胤禛的手停住。
“今晚?”
“不是皇上说明日搬吗?”
“明日也不迟。”
“臣妾怕您改主意。”
胤禛终于抬眼,眼瞳黑沉沉的。
林薇不理他,已经转头吩咐秋杏。
“回去收拾东西,别漏了我的书。”
秋杏应声出去。
胤禛将账册收回案边,摞起来的时候还使劲磕了磕。
——让你装。
林薇端起茶,心情很好。
养心殿的案边,终于不用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