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搬回养心殿,先丢了一只枕头。
秋杏翻过两遍箱笼,又去问抬东西的太监。苏培盛站在门边,始终没往里走。
“苏公公,您见着了?”
“娘娘往寝殿看看。”那表情,像是牙疼。
林薇进去,自己的枕头已经摆在胤禛那只旁边。
连睡哪儿都替她安排了。
她回到案边,胤禛还在批折子。
“臣妾的枕头,长腿了?”
“底下人收拾的。”
——嗯,这个底下人不太听话。
胤禛蘸了朱墨,装作没听见,眉梢都没动一下。
苏培盛退到外头,替自己擦了把汗。
皇上只吩咐东西放回原处,他便把枕头也放了。照眼下看,这差事办得还成。
晚膳前,各宫的教习册送到了。
景阳宫常在的抄写已经交齐,还附了一张领药的单子,药钱从自己的月例里出。
林薇把单子抽出来。
“谁叫她出的?”
秋杏答:“她自己添的,说是往后再不敢劳烦娘娘。”
林薇拿起笔,批了个退回。
“该给她的药,照例给。”
——罚过抄写,再扣药钱,下回腕子肿了也不敢报。
胤禛伸手,拿过她搁下的册子。
“她倒学会省银子了。”
“省的是您的银子,伤的是她的手。”
“朕没叫她省。”
“所以臣妾退回去了。”
胤禛翻了两页,手停在另一处。
“领膳争执,你问过了?”
林薇凑过去。
册上只写了领膳争执,已经处置。
“问过。两个宫女为一碟点心拌了几句,撤了半日领膳的差事。”
“只报了这些?”
胤禛叫苏培盛取来另一份回报。
同一件事,写的却多了两行。
其中一个宫女说,苏娘娘管得再细,也不能管皇上今夜歇在哪里。
林薇看完,没说话。
秋杏收住了替她添茶的手。
“这句话,奴婢午后也听说了,还没问清是谁说的。”
“问清了再报。”林薇道。
胤禛将两份回报并排放下。
“领膳的人拿主子的起居争嘴,回报倒省得干净。”
苏培盛躬身应道:“奴才会再核。”
“人呢?”林薇问。
“撤了领膳的差事,今日调回内务府,照旧领月钱。”
林薇又看一遍。
——这话难听,调走也就够了。
胤禛听完,才道:“没打她。”
“臣妾还没问。”
“你往下翻。”
后头写着处置,连原先拖欠她的半月月例,也一并补上了。
林薇把纸放回去。
“那碟点心呢?”
苏培盛顿了顿。
“退回膳房,重新送了。”
“争了半天,谁也没吃着。”
胤禛看她一眼。
“你还替她们可惜?”
“臣妾可惜点心。”
苏培盛低头收册子,嘴角动了动。
他正要出去,胤禛又叫住他。
“传话,各宫有缺漏,照实报。拿主子的事编排取乐,不许。”
“嗻。”
“也不许拿苏娘娘的名头吓人。”
林薇抬起头。
胤禛把那张纸扣在案上。
“朕罚一个人,底下能传出十样。明日再有人犯错,又说是你容不下人。”
她本想提醒的,也是这句。
——行,还给我把后头的麻烦省了。
胤禛拿起朱笔。
“这回满意了?”
“皇上办差,臣妾哪敢挑。”
“你少挑了?”
她将茶盏挪过去,算是认了。
第二日,各宫请安时,话比往日少。
景阳宫常在规规矩矩站着,连袖口都没动一下。
“腕子好了?”林薇问。
“回娘娘,好了。”
“往后别赶着一日抄完。期限写着,有不明白的就问。”
常在低声应下。
到了告退时,她走出两步,又停住。
“娘娘,奴才还有一件事。”
“说。”
“奴才那边有个宫女,说夜里睡不稳,想换间屋子。”
秋杏看了她一眼。
林薇问:“原先住哪里?”
“挨着茶房。夜里有人提水,她总醒。”
“叫管事嬷嬷去看。有空屋便换,别把她挪去漏风的地方。”
常在抬起头,又问了一句。
“那奴才回去,便叫嬷嬷来报?”
“今日就报,别又拖一夜。”
“谢娘娘。”
这一回,她应得比方才快了些。
人退下后,林薇把换屋子的事记在纸上。
——要是连睡不好都得忍着,这后宫和睦得也太省事了。
胤禛从隔间出来,正听见这一句。
他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茶盏。
“凉了,换一盏。”
林薇将纸递过去。
“您的回报上,有这个没有?”
“朕还没闲到查谁夜里起几回。”
“那就好。臣妾怕您比嬷嬷还忙。”
胤禛没接她的话,先看完了那张纸。
“昨日的事,吓着她了?”
“有一点。换间屋子,问了臣妾两遍才敢定。”
胤禛将纸压在教习册上。
“让人今日办。”
林薇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完这一桩,臣妾就歇。”
“还有?”
“没有了。”
他伸手,从她袖边抽出另一张。
林薇没拦住。
是各宫夏衣的尺寸。
“这个不急。”她道。
胤禛将两张纸都交给苏培盛。
“换屋子的事,今日回话。夏衣尺寸送皇后那里,请皇后另派人核。”
林薇伸了伸手。
他连她面前的笔也拿走了。
“臣妾还没写完。”
“还有什么?”
“叫她们自己试过再报,别只听针线上的人说合身。”
苏培盛忙道:“奴才记下了,一并回过去。”
“这回没了。”林薇道。
胤禛看了她袖口一眼。
她索性将两只袖子都抖了抖。
——没藏了,真没藏了。
胤禛这才将笔搁到另一头。
晚间,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林薇正翻话本。
翻了几页,又翻了回来。
他抽走书,里头夹着一张空白单子。
“睡着了?”
“想事。”
“想什么?”
“明日谁来核夏衣。”
胤禛把书放远了些。
“朕已经交代了。”
“臣妾知道。”
她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索性不再找事,往他身边坐近了些。
胤禛握住她的手,碰到指侧沾着的一点墨。
“搬回来头一日,还替她们记了一天的账。”
“也没记一天。”
“用膳时还问了苏培盛一回。”
林薇不争了。
——谁叫那姑娘伤了手,连药钱都要猜着给。
——争宠归争宠,该有的东西不能少。她们不来找我的麻烦,也该过几日安生日子。
胤禛握着她的手,拇指在那点墨上蹭了一下。
没蹭掉。
林薇低头看了看。
“洗过了,明早就掉。”
“明日少写些。”
“那得看明日有多少事。”
胤禛抬眼。
她赶在他开口前,又补了一句。
“能交出去的,臣妾都交出去。”
“记着这句话。”
“您今日替臣妾交了两张,臣妾记着呢。”
她动了动手指,没有抽回来。
“四爷。”
“嗯。”
“有四爷在,我安全。”
胤禛望着她,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今日有人说话难听,怎么没见你来找朕?”
“臣妾知道时,您已经处置完了。”
“往后也可以来。”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好。”
他将她往身边让了让,她便靠过去,衣袖叠在他的袖子上。
坐了片刻,林薇的目光又往案边挪。
话本还在那里,底下压着那张空白单子。
——枕头都搬来了,今晚总不至于还叫我核账吧。
胤禛起身,连她一道拉起来。
“歇了。”
她跟着走了两步,忽然问:“臣妾的枕头,往后就放那里了?”
“你还想往哪儿放?”
胤禛回头看她。
林薇忍着笑,任他牵着进了寝殿。
外头,秋杏正要进去收书,被苏培盛拦下。
“不收了?”
“明早再收。”说着冲着寝殿一努嘴。
秋杏往门里看了一眼,抿着嘴就抱着单子退开了。
苏培盛守在门边,听见里头又传来一句。
“这枕头摆得倒齐整。”
他低下头,将明日要回的几件事重新排过,没再往门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