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时歇过一日,再到养心殿,先找自己的座。
苏培盛往御案旁指了指。
“皇上给您留着呢。”
他坐下,看看胤禛,又起身,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尺。
胤禛翻着折子,没抬头。
“再挪,就坐门口去了。”让沅儿看见又以为我训他了。
弘时把凳子搬回来,理好袍角,坐正身子,赶紧着补一句。
“儿臣怕碍着递折子。”
“纸笔放手边,想问的先记着。”
“是。”
林薇在后头听见,放下手里的茶。
她今日过来送一册核好的账,才坐下,外头便传议事,只得先等着。
秋杏替她收好账册,小声问:“娘娘,要不要添点心?”
“不添。吃上了,外头听得见。”
她把碟子推远,盯了两眼又拉回来,又拣了一块小的。
——这块软,嚼起来听不见动静。
隔着一道隔扇,胤禛翻纸的手停了停,块儿小又软,豌豆黄还是奶饽饽?
苏培盛摆好茶,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向隔扇,又垂下眼退开到门边,对着候在门边的小路子耳语了几句。
几名朝臣进来,先回了两件部务。
弘时记得很认真,写到银数,笔尖悬住,又另留了一行。
胤禛瞧见,没有替他补。
等户部那件说完,一名老臣从袖中取出折子。
“皇上,臣另有一奏。”
苏培盛接过,送到御案上。
胤禛翻开,半晌没往下翻。
“国本为重,请皇上早立太子。”
弘时的笔落在纸上,划出半道墨。
他赶紧收笔,纸却没换。
林薇把剩下半块点心放回碟里。
——方才还在算银子,怎么就问到太子了?
胤禛将折子搁下。
“朕才叫皇子听议事,你们便来请立储?”
“臣不敢揣测圣意。只是储位早定,臣民有望,诸皇子也可各安其分。”
老臣答完,仍垂着眼,没往御案旁看。
“各安其分。”
胤禛重复了一遍,拿起茶盏,又放下。
弘时盯着纸上的墨,想把笔搁稳,手碰着笔架,轻响了一声。
几个人都没转头。
他反而坐得更直了,笔尖停在纸边。
胤禛看了他一眼。
“照旧记。”
“儿臣遵旨。”
他重新蘸墨,写下立储二字。
林薇端起茶,没有喝。
——才来听第一回,连户部的银数还没记全,就先有人问名分了。
——今日若把储位定下来,明日他再问一句账,底下得琢磨出多少意思。
——账没问明白,先学会不敢问了。
胤禛听清了,指腹按在折角上。
儿子肯学,做事也比从前稳当。行围时肯收弓,回来肯问向导,都是好事。
可他今日让弘时坐在这里,只是想看他听不听得进朝臣的话。
“卿以为,早定之后,便无人再争?”
老臣跪了下去。
“臣不敢作此言。只是名分未定,人心难安。”
另一人跟着开口:“储君既立,也好择师教导,早习政务。”
胤禛没接话。
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要学政务,现在就能学。
——先挂上太子的名,再容他慢慢学,旁人肯容么?
——做对了是应该,做错了便有人拿着祖宗规矩来问。
她将那半块点心又拿起来,捏了捏,还是放下。
——康熙朝那些折子,我看得还少?
——谁跟太子近,谁跟太子远,最后连见一面都能写进奏报里。
——昨日他还问下回能不能去打猎。到时候父子俩出一趟门,也得叫人猜上半个月。
胤禛往弘时那边看。
儿子写了两行,笔停在择师二字后头,没再落下。
“怎么不写了?”
弘时起身。
“皇阿玛,今日所记,散后是呈给您,还是照常交师傅查阅?”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
弘时看了一眼案上的纸。
“儿臣怕记得不全,传出去,反倒叫人误会。”
“先坐。今日记的,散后给朕。”
弘时坐回去,将那页纸放正,没有再动。
后头林薇轻轻咳了一声。
胤禛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就开始了,连自己记的几行字,也得先想能给谁看。
——历史上后来那位乾隆,是密立的。
——人选不往外说,诏书先留好。皇子照旧读书办事,不必那么早就让一群人围着一个太子转。
——有人奉承,有人挑错,听久了,哪句话还能听得准?
胤禛的茶盏停在手里。
密立。
此前他便想过,储位不能再照旧例公开册立,只是诏书如何收存,日后如何验取,还有几处未拿稳。
她提到后来继位的人,倒让他将这条路又想了一遍。
人选可以先定,名分不必立刻公布。至于究竟选谁,他还要看。
林薇又往隔扇边挪了些。
——先别急着选弘时。
胤禛抬眼。
——也别急着选旁人。
——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偏心。可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只看我疼不疼他。
——多办几件事,多挨几回批,再看看。
她把手收回袖里。
——行围时前头有人,他肯收弓。往后办差受了气,能不能也忍住,别拿底下人撒气?
——这些,总得慢慢看。
胤禛将茶放下。
“诸皇子读书办事,自有师傅教导,不必等立储才学。”
“皇上圣明,只是……”
“卿说名分未定,人心难安。是哪里的事办不下去,还是哪一道旨意无人奉行?”
老臣俯身。
“臣所虑,在于长远。”
“那便将所虑逐条写来。只说国本二字,朕今日能答你什么?”
几人应下,没人再接着请。
弘时低头添了一行字。
胤禛伸手。
“拿来。”
他把纸递过去,指腹还压着没干的地方。
最下头写着:名分定了,人便不争了么?
胤禛看完,将纸推回去。
“留着,散后再问。”
弘时接过,没再遮。
苏培盛替皇上换茶,瞥见那行字,赶紧收回眼。
林薇听见纸响,忍不住往前凑。
袖口碰着茶盖,她赶紧扶住。
胤禛朝隔扇看去。
“坐好。”
弘时刚挪了挪身子,又坐直。
林薇也把手放回膝上。
——这还分不清说谁了。
秋杏这个时候凑到林薇耳边:“小路子问过会儿给皇上添什么点心?”
林薇瞅着手边的点心盘,上面的小块点心被她挑没了,懂了!
她吃了两种,豌豆黄和奶饽饽,今儿配的茉莉花茶,搭着豌豆黄还行,奶饽饽差点儿。
她捂嘴轻言:“上盘奶饽饽再来壶奶子茶!”
秋杏点头福礼退下去找小路子了。
那边的胤禛将折子合上。
“皇子听政,是来学办事。诸卿各陈职守,不必因此另作揣测。”
几人躬身称是。
那名老臣抬起头,见皇上把折子放到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
胤禛抬手,让苏培盛收起折子。
“此事容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