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退下后,弘时还站在案边。
胤禛指了指他记的那行字。
“问。”
“名分定了,人还会争么?”
“你方才听见了,自己想。”
弘时低头看纸,过了一会儿才答:“会。争不着名分,还能争谁说了算。”
林薇走到隔扇边,没出去。
——还挺明白。
胤禛朝她看了一眼,又问儿子:“那就什么都不定?”
弘时摇头。
“儿臣还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便留着。明日照旧来。”
他应下,正要接回手记,胤禛将纸放在案边。
“这页留给朕。”
弘时收拾好其余纸笔,临走又看了看御案。那盘奶饽饽还没动。
“皇阿玛,额娘方才没吃多少。”
林薇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儿子,别替我报这个,我吃的时候你可没看见。
胤禛端起奶子茶。
“朕会给她留。”
弘时走了,她才出来,先看了一眼那盘点心。
“臣妾没饿着。”
“坐下再吃点。”她之前那盘是挑拣的,本来也没几块。
她挑了一块,刚咬下去,胤禛又把儿子记的那页纸拿了起来。
“您把这页留下了?”
“有几处,朕再看看。”
林薇凑过去。纸上除了立储,还记了户部几项银数,其中一处涂过,旁边补了个问字。
“他散后问您了?”
“问了。朕让他明日自己去查。”
——还好,不是明日交一篇查账记。
胤禛将纸压好,没再说立储。
往后几日,弘时照旧来听政。那笔银子查了三回,末了带回来两份旧册,没替户部遮,也没急着说谁错了。
胤禛问他该如何处置,他先问,能不能把经手的人叫来,听完再答。
当晚,胤禛留了那两本册子。
林薇看他翻了许久,原想替儿子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让他自己问。
——总不能听回好话,还得额娘来领。
胤禛没抬头,伸手将她的茶换成温的。
次日晚膳后,他却没叫人摆折子。
“苏培盛,取匣子来。”
苏培盛捧来一只长匣,放在案上,又奉了纸。皇上没叫他磨墨,他便收了手,退到一旁。
“都出去。没传,不必进来。”
林薇搁下茶,也要起身。胤禛按住她的袖子。
“你坐着。”
苏培盛退出去,将门掩好。
林薇坐回去,看胤禛铺纸,伸手去够墨锭。
“臣妾替您磨墨?”
“不用,手上还有点心屑。”
她低头,掸了掸指尖,啧,这洁癖,她突然想起自己赶论文背着到处跑的帆布包,吃剩下的面包变成面包干还能嘟噜半个月呢。
——留我下来,还嫌我脏。
胤禛把帕子递给她,自己研墨,听见面包干,嘴角不禁抽了一下,他吃过她烤的面包,松软绵香。
纸并不多,他落笔前,却把案角那页弘时的手记拿过来看了一遍。
最下头那行字还在:名分定了,人便不争了么?
他看了片刻,又翻过那两本旧册。
行围时肯收弓,记不准的肯再问;如今查出银数不对,也没急着拿两本册子便定人的错处。
还有许多事没让弘时办过,眼前这些,却是一件件看下来的。
胤禛将旧册合好,移到一旁。
林薇没有再吃。
她看看腾出来的案面,又看向那只长匣。
——不是批折子。
胤禛提笔写了几行。她坐在旁边,起先只瞧见弘时二字,随后看全了。
“皇三子弘时,仁孝纯厚,着立为皇太子。”
林薇的手停在帕子上。
——弘时。
——真写了。
胤禛没有转头,待墨干了,又取出一份纸。
她把视线收回来,捧住杯子,杯盖碰了一下。
“烫?”
“不烫。”
“那别捧那么紧。”
她放下茶,手却还搭在杯沿。
——方才还想明日问问他,儿子那两本账查得如何。
——这还问什么。
——不对,仍得问。储君也不能把账查一半。
胤禛笔尖停了停,才接着往下写。
“替朕看看,案上可有沾墨的地方。”
林薇探身看过,摇头。
他把两份诏书分别收好,一份入匣,一份另存,封口处亲自用印。
她看着封好的长匣,坐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密立储君。
——他首创的法子,后来乾隆也是这样继位。
——可如今写进去的,是弘时。
她伸手去拿茶,又收了回来。
——人选不公布,外头就不能认准了谁去奉承、挑错。
——不是从此没人争。先少些盯着他的,总是好的。
胤禛把匣子放稳,转过头来看她。
“有什么话?”
“明日还让他去查账么?”
“当然。”
“那臣妾不替他问了。”
他看了她片刻。
“方才还想问?”
林薇点头,指尖拨了拨帕子。
“怕他查错了,回来不敢说。”
“错了便改。朕还没老到只准他报好消息。”
——那您也别一错就瞪他。
胤禛抬眼,她已经把帕子叠好了,伸手去提茶壶。
“臣妾给您添茶。”
“坐着,别忙。”
他握住她的手,瞧见她指尖沾了点墨,是刚才替他看案面时蹭上的。
他拿帕子擦了两回,没擦掉。
“明日洗。”
“那您松手呀。”
胤禛没松,她也不抽了。
——我看见了,但不能说。
——连弘时也不能说。
——明日他来了,还是问他吃了什么,功课做完没有。
胤禛把她的手放回膝上。
“往后也照旧。”
林薇抬头,只应了一声。这回她没问照什么旧。
过了一会儿,胤禛叫苏培盛备辇,往乾清宫去。长匣由他亲自拿着,林薇跟在旁边。
到了殿内,见他抬头看向“正大光明”四字,她才将先前没想完的事接上。
——藏在这里。
——往后弘时过来行礼,都在底下站着,自己还蒙在鼓里。
她往胤禛身旁挪了一步。
——也好。他若早早得知,怕是连回去吃碗面,都得先想储君该不该添第二碗。
胤禛侧过头。
“又想吃了?”
“臣妾没说。”
“回去再吃。”
苏培盛低头候着,听见吩咐,便叫人备好踏凳,将人都领了出去。
匣子安放时,林薇在下面扶着踏凳,等胤禛站稳,才松开手。
他下来,她先去看他的袍角,有一处蹭了灰,便拿帕子替他擦。
胤禛按住她的手。
“回去换。”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随他转身。走到殿门前,她忍住了,没再回头。
苏培盛进来收踏凳,视线只落在脚下。他把凳子搬出去,没让小太监接。
回到养心殿,林薇才发现自己的茶还在原处。胤禛让人撤了,另添热的。
“明日弘时来了,你别只盯着他。”
“臣妾平日也没少看。”
“也别忽然给他添菜。”
她望着他,手还搭在杯盖上。
——这人连我高兴时做什么都算好了。
胤禛将奶饽饽推过来。
“先吃你的。”
她拿了一块,没往嘴里送。
“那地方,平日谁去擦?”
胤禛看着她。
林薇把点心放下,往他身边凑了些。
“臣妾就问这一句。”
他没有答,先叫了苏培盛。
“乾清宫匾额洒扫的规矩,连同经手名册,拿来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