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进养心殿时,胤禛正在翻折子。
案上搁着半盏茶,没动。她过去摸了摸杯壁,又把手收回来。
——还行,没喝凉茶。
苏培盛站在旁边,往茶杯上看了一眼。
他算着娘娘来的时辰换的,总算没白费。
林薇坐下,拿起墨条。
“臣妾今日只磨墨。”
胤禛抬头。
“没叫你看账。”
“先说好,省得磨到一半,手边又多出一本。”哼,可不能养成他使唤免费牛马的习惯。
他将案边那册往里收了收。
林薇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袖口挽起。
——还真备着呢。
胤禛低头继续看。
她磨了片刻,墨还没用上,他手里那本折子倒翻了两遍。
林薇停下手。
“有难处?”
“你看。”
“才说只磨墨。”
“没叫你看账。”
她接过来,先找落款,再往前看。头一页问安,次页颂圣,第三页还没见着正事。
她翻到末尾。
“报的是修桥?”啧,得收他笔墨纸钱,真费纸。
“嗯。”
“桥修好了?”
“你往前找。”
林薇又翻回去,指尖挨着字,一行一行看。
——这奏折写得真烂。
——字丑不说,逻辑也不通。
——桥修到哪儿了没写,倒把皇上的功德写满两页。
胤禛拿笔蘸墨,没有催她。
她将折子放低了些。
“这处写桥已告成,后头又说尚待鸠工。到底修了,还是没修?”
“还有一处。”
林薇翻过去,瞧见请拨银两四个字。
“银子先花完了?”
胤禛伸手,她将折子还回去。
他没急着批,另取出一份先前的奏报,摆在旁边。
两份报的桥名相同,银数不同,连开工的月份都差了。
林薇看了看他。
——原来不是等我找毛病。
——是留着两本,等他自己把话对上。
胤禛把新折子压在旧折子上,提笔写了几行。
她坐得近,瞧见开头便是“究竟如何”。
林薇端起自己的茶。
——换我先打回去。
——您倒好,还给他留了道填空题。
胤禛笔下停了停。
她凑过去:“写完了?”
他将余下几个字补齐,搁了笔。
“叫他逐项说明。”
“那下回该能短些。”
“未必。”
果真,下一本更厚。
林薇把墨条搁好,不肯再伸手。
胤禛翻了两页,先递给苏培盛。
“交出去,叫来议事的人一并看看。”
苏培盛捧着折子退下,走到门边,听见娘娘问:“臣妾要不要避一避?”
“去里头坐,茶别忘了拿。”
苏培盛出了门,另叫人往里间备些点心。
林薇端着茶进去,片刻又回来拿碟子。
“怎么不叫人?”
“顺手的事。”
碟里只剩两块饽饽。她拿了一块,把另一块留在他手边。
——别回头议到午时,又说不饿。
胤禛看着她掩了门,才将那块饽饽拿起来。
议事的人进来时,御案上已经没有点心碟了。
林薇在里间坐了一会儿,没拿书,隔着门听外头问答。
修桥的事先议,接着是河工用银。
有人说照旧例拨付,有人说须等复核。胤禛问旧例哪一年定的,先前说话的人便停了。
林薇把茶放下。
——旧例倒好用。
——问到年月,又得回去找。
外头胤禛翻了一页纸。
“回去查明,再来回话。今日先说现有的数。”
林薇低头拈去指尖的碎屑,没再往门口看。
弘时昨日也得了这句话。
——缺着的先留着,不许填假的。倒也不只管儿子严。
宫女将新备的点心送来,她摆了摆手,只留下茶。
待会儿还得陪他吃饭,自己先吃饱了,他能拿这事说半天。
外头说到一半,胤禛要茶,苏培盛送进去,顺手将空碟撤了。
议事散后,林薇出来,先往他案前看。
那几份折子分作两摞,最厚的一本还摊着。
“还没说完?”
“回去重拟。”
她坐回原处,拿起墨条,又放下。
“够用了。”
“嗯。”
胤禛伸手拢住她的袖口,指了指边上那点墨。
林薇翻过来看了看。
“今日没沾手。”
“袖子也得洗。”
她把袖口往回一折,不给他看了。
——洗衣裳又不用我搓。
——昨晚涂了半天手,今日倒把我当不会洗手的了。
胤禛松开她,拿起下一本。
这份只有两页。
林薇没凑过去,手却已经将砚台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读完,写了个“好”字,翻过来又添一句。
她瞧见了。
“这个倒省事。”
“事情说清了,用不着长。”
“也不见得人人肯信。”
——有些人写文章,恨不得把读过的书全塞进去。
——问他银子用了多少,他先告诉你祖父做过什么官。
胤禛笑了一声。
林薇转头,他已经低头落笔。
她往折子上看。
“臣妾也没说什么。”
“朕说你了?”
她不接了,取过手边那册账。
才翻开,胤禛便看她。
“不是只磨墨?”
“臣妾自己带的。”
他将原先收进去的册子又推出来。
林薇没拿。
胤禛也没催,翻开折子继续看。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账合上,伸手将那一本拖到面前。
——摆都摆出来了。
——不看,明日还得摆。
他拿着笔,等她翻过第一页,才把茶杯推远,给她腾出地方。
屋里没再说话。
林薇将两处合计核过,在小纸上记下,又翻到后页。胤禛批完一本,手向旁边伸,她便将墨往他那边挪。
挪完才想起,她方才还说今日不接这册账。
她低头笑了笑,把漏算的数添上。
——罢了。
——总比两个人各坐一处,等着传膳强。
胤禛抬眼,她正按着纸角,把数从头核一遍。茶就在手边,伸手便够得着。
他没唤她,将最后两本折子拿了过来。
林薇看完时,他也落了笔。
她把小纸压在册子上。
“这里少计一笔,您叫人再核。其余对得上。”
胤禛接过,看了看她记下的数,将册子另放在一旁。
“清沅,今天想吃什么点心?”
“桂花糕。”
答得太快,苏培盛才进门,便听了个全。
他正要应,胤禛先问:“方才里头吃的什么?”
“奶饽饽。”
“几块?”
林薇看他。
“您还管这个?”
——碟子收得够快,倒有脸问我。
胤禛往苏培盛手上看了一眼。
苏培盛捧着待收的折子,没吭声。这事他不能答,答了娘娘少吃一块,明日便少给皇上留一块。
“午膳后吃。”胤禛道。
林薇应下,起身收账册。
苏培盛刚松口气,便听她问:“桂花糕什么馅?”
胤禛看着她。
她把册子抱好。
“先问清楚。上次做的半糖,难吃的像馒头,点心就得甜才够味儿。”
胤禛伸手去拿茶,拿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苏培盛低下头,只等吩咐。
过了片刻,皇上开口:“照常做。”共浴泡汤的时候是她说最近小肚子见肉,要减肥限糖的,横竖都有理!
林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将那张记着银数的纸抽出来,另取一张白纸,推到她面前。
“想要什么馅,自己提要求。”几分糖几分奶,他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讲头儿。
她看看纸,又看看他。
“ 写了就照着做?”
——爷不偷着改?
“对,按你要求做。”什么叫偷着?
今晚泡汤的时候一定要捏着她的软肉笑话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