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批到戌时末,苏培盛进来添了两回灯油。
胤禛搁笔,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林薇。
她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本账册,翻到一半,却没在看,目光落在案上一盏灯旁。
“看完了?”
“没有。”她低头,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胤禛看了她片刻,端起茶,杯子已经不热了。
苏培盛刚要上前,被他摆手止住。
林薇那边却先抬了头。
“臣妾去给您换。”
“你坐着。”
她已经站起来,他也没再拦,看她走到旁边取壶。
头一年她拿茶壶,胤禛看着疑着,心思百转千回,如今时过境迁,满心满眼已皆是她。
如今她倒的茶,他接过来便喝了。
“弘时今日来了多久?”
“一个半时辰。”她回到窗边,“走的时候问我,他查出来那两笔,拟的处置对不对。”
“你怎么说?”
“我让他明日来问您。”
胤禛看了她一眼。
“这回肯撂开了?”
“账是您给他查的,处置也得您来说。”
——我替他答了,明日他过来,怕是先拿我的话当底稿。
胤禛将茶杯搁下,没再问。
外头安静。苏培盛候在廊下,时不时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或者皇上挪动折子的动静。
他站了有一会儿,往旁边挪了半步,看看天色。
再有小半个时辰,该劝皇上歇了。
不过娘娘在,多半轮不到他开口。
里头林薇把账册合上,手还压在封面上。
“盐课那一项,江南今年报的数,和去年差了将近两成。”
“朕看见了。”
“今年不是好年头么?”
“是好年头。报上来的数,却未必肯照实写。”
胤禛把折子里的说法讲了几句,她听完,又翻回那一页,将两处银数对了一遍。
他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了两页,听见她问:“还有几本?”
“不多。”他往后数了数,“再有一个时辰。”
林薇抬头看他。
“那臣妾先去了。”
“再坐一会儿。”
她没动,只把手边的茶往前推了推。
“凉了就告诉臣妾。”
胤禛已经低头看折子,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外头偶尔有一点风声。
林薇将账册放回桌角,手里没再拿东西。
他批折子,她就在旁边窝着。
有时带本账,心声筹算如流,听得他脑壳发胀,不得不停下来拉着她出门散歇片刻。
有时候带着话本子,时而叽叽咯咯的笑,时而暗自吐槽,时而心声低落。
又时什么都不拿,就坐着托腮或斜卧,眼神直白的看着他,或发呆或看得他脸热心跳,直到拉着她进去内室。
胤禛批到一半,停了一下。
“沅儿。”
“嗯?”
“国库今年又多了些。”
“臣妾知道。”
他没再说,继续批。
林薇往桌角的账册上看了一眼。
银数方才才对过,弘时也在跟着学。今日拿着那两笔处置来,没急着说自己拟得好,倒先把拿不准的地方指给她看。
她从康熙四十一年坐到现在,算算,二十多年了。
那年刚醒来,床板硬,窗户纸破了个洞,一阵风进来,她先缩了缩脖子。
——那个洞冲着东边,早上日头一出来就往里照。
——倒是省灯油,夜里也真冷。
胤禛抬眼看她。
她还坐在灯下,两只手拢在袖里,没留意他已经停了笔。
他看了片刻,才揉了揉眉间。
林薇这回看见了,起身走过去,手搭上他肩头,往下按了两下。
“还有几本?”
“不多了。”
“臣妾替您看,能看的先看着。”
胤禛转头看她。
“看得了?”
“看不了的搁一边。”
他把剩下几本推过来。林薇拉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拿起最上头一本。
两个人挨着,各看各的。
偶尔她停下来,把折子往他手边移一移,指尖压着其中一行。他接过去,看过那处,或说两句,或留在自己案前。
有一本她翻了两遍,仍旧合上了。
胤禛往她手边看。
“不问?”
“这本臣妾拿不准,您看。”
他接过去,她已经拿起了下一本。
看到最后,林薇将折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完了。”
“嗯。”
胤禛将她搁到一边的几本归拢,逐本翻过,都不急着今夜批答,便另放了一摞。
他把笔放回笔架。
“今日弘时问你处置对不对,你心里觉得对么?”
林薇想了想。
“大方向对。有一处轻了,他自己应该也觉得轻,所以才来问。”
“那你为什么不说?”
“臣妾说轻了,他回去就改重。明日您问他为何这样改,他总不能说,额娘让的。”
胤禛看了她片刻。
她也看着他,手指还搭在那本合上的折子上。
“如今倒比朕还能忍了。”
“那是,老子娘也不能管他一辈子。”
胤禛伸手去拿茶杯,碰到杯壁,又放下了。
林薇看见,正要起身,他按住她的手。
“不喝了。”
外头苏培盛轻轻叩了叩门。
“皇上,夜深了。”
胤禛应了一声。
林薇先站起来,把账册归了摞。没用她叫,苏培盛已经进来收折子了。
胤禛走到她旁边,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放好的册子,他伸手接过去,搁回原处。
“走了。”
两个人出了门,廊下的灯已经点着了。
苏培盛跟在后头,低声吩咐小太监收拾御案,又快走两步,候在稍远处。
林薇将手笼回袖里,肩膀挨了胤禛一下。
他没让开,她也没有,俩人就挤着挨着那么走着。
走到岔路,胤禛停下脚步。
“沅儿。”
林薇转头看他。
他往廊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朝局稳了,国库也有余。”
“嗯。”
“弘时还有得学,不过这几件事,办得过得去。”
林薇嘴角动了动,没急着替儿子接话。
胤禛看着她。
“朕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的手留在袖里,好一会儿没动。
方才在屋里,他说国库多了些,她还以为后头要接盐课的事。如今站在这里,他却不说了,只等着她。
——批了一晚上折子,倒把这句话留到这里。
胤禛没有催。
林薇抬起头,往他身前挪了半步。
“臣妾也觉得。”
他看着她,唇角动了动。
她将他袖口理平,抬眼看看他,这是有话说?
“爷有话?”
“咳,今天永寿宫备了温养和元汤!”胤禛脸色有点不自然。
“温养和元汤?”林薇觉得耳熟,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突然福至心灵。
抬起头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你居然是这样的四爷!
——难怪今天秋杏表情怪怪的,瞅着她还欲言又止。
——将将背了一遍的方子,就被偷了去!
林薇看他一眼,这爷的记忆力也是没谁了。
“回吧回吧!”林薇此时好奇心爆棚,皇上也是享到了子孙的福了。
胤禛任由她揪着袖子加快脚步:
“其实可以乘辇!”
林薇猛的停住,后面一直跟着的御辇立刻追了上来。
胤禛上辇拉着林薇紧挨坐下:“那汤方出自哪里?”
——《慈禧光绪医方选议》
胤禛笑了一声,他还记得她边回忆边腹诽的样子。
——赶工了几天?多大的尺寸?
胤禛摸着鼻子,声若蚊呐:“工时6天。桶长四尺二,高两尺二。”
林薇伸出大拇指!
——您是这个!
御辇上的两人窃窃私语。
御辇轱辘向前,青石板道一路延伸向夜色深处的西六宫,永寿宫的飞檐,已经在月色里遥遥现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