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太监把册子递过来,弘时先伸手托了一下,免得落进水里。
林薇翻开,头一页记着留花的位置,后头还有几行小字。
“分两回送,不许一次摘尽。”
她念完,抬头看儿子。
“怎么,还怕额娘一顿吃完?”
弘时握着桨,没去接那本册子。
“儿臣怕送多了,放着不新鲜。”
“那这句呢?不许拿老莲子凑数。”
“去年送过一回,您剥了半碟,没吃几个。”
林薇的手停在纸上。
去年那碟莲子摘的时候已经老了,深绿的莲子芯,吃着感觉命都苦了一半,她自己都忘了。
他那日坐在旁边,没说什么,临走还把她剥剩的吃了。
——我说硌牙,他还说挺好。
——原来不是他牙好。
胤禛看向弘时,没再催他摘花。
这孩子回差事时,常有顾不全的地方,到了他额娘跟前,这些小事倒记得牢。
林薇把册子合上,还给管事。
“留着吧。额娘今日先看花,莲子等结了再吃。”
弘时却转过身,问那太监:“别处有能摘的么?”
“往左边去些,都是。”
他拿起桨,将船挪过去。到了跟前,先看胤禛。
“阿玛,您扶着额娘,儿臣往这边坐些。”
“你顾好自己。”
林薇将腿往里收了收。
“摘不到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够得着。”
弘时扶住船沿,试着伸手,头一朵摘下来,花梗留得长,递过来时还往下滴水。
林薇正要接,胤禛拿帕子垫住了下头。
“拿这里。”
“又不是多脏。”
她嘴上说着,手还是落在帕子上。
弘时看了眼自己的手。方才他摘的时候,阿玛可没说要垫。
这话不宜问,问了多半还是他有错。
他又摘了两朵,凑在一处递过来。
“额娘,给您。”
林薇接过,低头闻了闻。
“好香。弘时,谢谢你。”
弘时坐回去,膝上的水也没顾着擦。
“额娘喜欢,明日儿臣再来摘。”
“不用,今日这些就够了。”
她把三朵花拢好,转过来给胤禛看。
“您瞧,他还挑了个没全开的。”
“嗯,看见了。”
“放到明日还能看。”
“他听见了。”
弘时低头擦手,没忍住笑。
林薇也笑了,把花抱回自己跟前。
——以前坐在图书馆,饭都要等饿了才想起来吃。
——哪想过还有今日。
——儿子替我划船,还记着我吃莲子硌牙。
她抬头,见弘时袖口湿了一截,便拿帕子递给他。
“擦擦,回去换一身,别穿着湿的坐。”
弘时接过去。
“只湿了袖口。”
“那也换。”
“是。”
胤禛看着母子俩,把自己手里那块垫花的帕子折好,放在她腿上。
她没留意,还在问弘时午膳想吃什么。
“什么都成。”
“又什么都成。方才还问我带没带吃的。”
“跟额娘吃,自然什么都成。”
胤禛看向他。
“午膳不回自己住处了?”
弘时抬头,正对上额娘望过来的目光。
“儿臣陪额娘用了膳再回去。”
“那便一道。”她说完,又问胤禛,“您呢?”
胤禛看着她,半晌才道:“朕还得另找地方?”
林薇把花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放手的位置。
“这不是问您想吃什么。”
——方才还叫儿子摘花。
——摘回来,倒不乐意了。
胤禛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
她抽不出来,只得把花放到另一侧。
弘时拿起桨。
再坐下去,午膳能不能吃上还得另说,先靠岸要紧。
船到了岸边,苏培盛上前扶人。
胤禛先下去,回身接林薇。她一手抱花,一手递给他,迈上来时,花梗碰到了衣襟。
“先给奴才拿着吧。”苏培盛伸手。
“不用,没几步路。”
胤禛扶她站稳,才吩咐:“叫人摘些荷花送过去,永寿宫各处都摆上。”
苏培盛应了,又停住。
“皇上,娘娘园里的住处,也摆么?”
胤禛看他一眼。
“一并摆。”
“奴才这就去办。”
弘时站在后头,把衣袖往下捋了捋。
他摘三朵,还得自己够;阿玛站在这里说两句,回宫都有人替额娘摆好了。
林薇却转头看着胤禛。
“各处都摆?”
“你不是喜欢?”
“臣妾喜欢看花,倒没想把住处都占上。”
“哪里占不下,撤些别的。”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三朵,又往苏培盛那边瞧。
——钞能力还是您厉害。
——儿子亲手摘的,您亲口吩咐的。
——真是各有各的本事。
胤禛没听懂头一句,后头却听明白了。
“嫌多?”
“不嫌。”
林薇将花往怀里收了收。
“这三朵另外找瓶子,摆臣妾常坐的桌上。”
弘时原本落在后头,闻言往前走了两步。
胤禛瞧见了。
“衣裳不是湿了?”
弘时低头。
“儿臣回去换了再来。”
“去吧。”
林薇补了一句:“别换完又拿上账册。今日吃饭,谁都不许查账。”
“儿臣空着手来。”
他行礼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薇还抱着那三朵花,阿玛伸手去接,她没给,只让他把垫着花梗的帕子往下挪了挪。
弘时这才转回去。
三朵也够,不用再摘。
回到住处,秋杏取了瓶子来,林薇却没急着插。
她把那朵没全开的拿出来,在发边比了比。
“这个能别么?”
秋杏放下瓶子,伸手替她扶住。
“花梗留得太长,奴婢剪些。”
“先别剪。”
林薇转过身,看向胤禛。
“您瞧瞧。”
胤禛正在解袖口,抬眼看她。
花梗还握在她手里,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便又往上挪了挪。
“高了?”
“低些。”
她照着挪下去。
“这里?”
胤禛走过来,将她的手往旁边移了一点。
“别挡着簪子。”
林薇不动了,任秋杏替她收拾。等花别稳,她伸手摸了摸,没碰着,便要去取镜子。
胤禛先拿起来,举到她面前。
她偏着头看了两眼。
——年轻时没这么戴过。
——如今儿子都成家了,倒要戴花。
“儿子成家,你便不能戴了?”胤禛道。
林薇抬头:“臣妾还没说。”
他把镜子递过去。
“你方才看了弘时走的方向。”
她接过镜子,又照了照。
“那您看着行不行?”
胤禛没有答,替她把碰乱的鬓发理好。
门外传来弘时请安的声音。他换过衣裳,进来先看见桌上的花瓶,那里只插了两朵。
少的那朵,额娘戴着。
林薇听见脚步,转过身。
“好看吗?”
“好看。”
父子俩一同答了。
弘时看向胤禛,又把头转回来。
林薇扶住桌沿,笑了一会儿。
“今日这花没白摘。”
秋杏正要请示传膳,苏培盛先从外头进来。
“娘娘,荷花已经叫人去摘了。管事问,送来后摆在廊下,还是屋里?”
“廊下吧,桌上留这两朵就够了。”
林薇放下镜子,又看向胤禛。
“今日已经看了半日,明日睁眼还得看荷花。”
“明日去湖上看。”
“还去?”
胤禛将她搁在桌边的镜子往里挪了挪。
“今日坐你儿子的船,明日坐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