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个月,入冬后,林薇头一回起早,没等秋杏催。
“靴子拿厚的。”
秋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回身替她取衣裳。
“娘娘,外头还下着呢。”
“所以才早起,等他们扫净了,出去看地砖?”
秋杏没再劝,只多找了一双袜子。
到了御花园,弘时已经蹲在地上,脚边堆着几团雪。
林薇停住。
“你来得倒早。”
弘时起身请安,手在背后藏了藏。
“儿臣来看看路滑不滑。”
“用手看?”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还沾着雪。
林薇没忍住笑,朝他招手,指着雪扬声指挥他。
“过来,替额娘堆个雪人。”
弘时松了口气。
他昨日听秋杏说额娘想出来玩,特意先来试试。若连个雪球也团不好,待会儿弟弟们来了,又得问他。
“堆多大的?”
“先堆出来再说。你阿玛批折子还没这许多问。”
“朕问什么了?”
林薇转过身。
胤禛站在廊下,苏培盛正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她看了看他,又去看弘时。
“你没说你阿玛也来。”
“儿臣来的时候,阿玛还在看折子。”
弘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话得说清,免得额娘以为他专程请人来管她。
胤禛走到廊边。
“手炉呢?”
秋杏捧上来,林薇却将两只手抬给他看。
“戴着呢,不冷。”
——才出来就问手炉。
——再站会儿,该问什么时候回去了。
胤禛看着她手上的缂丝暖套,没再叫人递。
今日的折子已经看完,她难得肯早起,便让她多玩一阵。
“小心些别往领子里弄。”
“臣妾又不往自己身上扔。”
弘时低下头,继续团雪。
额娘这句答得太早,他还是离远些。
雪人堆到半截,弘历领着福惠来了。
福惠走得快,到了跟前,先伸手拍了两下。
上头那团雪掉了一块。
弘时望着他。
福惠把手收回去。
“三哥,我帮你。”
“先别帮。”
弘历蹲下,将掉下来的雪拢回去。
他原想带福惠来瞧热闹,眼下得先把三哥堆的补好,免得还没玩就被送回去。
林薇蹲不住,扶着弘时肩膀站起来。
“头小些,别一碰就掉。”
福惠抬头看她。
“有耳朵么?”
“你想给它安耳朵?”
“它听不见。”
林薇转头望了胤禛一眼。
——听不见也挺好。
——站这儿,不用上书房,不用交差。
胤禛将刚端起来的茶搁回去。
她替雪人想得倒周全。
苏培盛瞧见,往旁边退了半步。
皇上方才还说外头冷,到了这里,一盏茶放凉了也不走。往后娘娘出来,茶得少沏,手炉得多备。
福惠等着耳朵,弘时只得另团两个小的。
林薇挑了半晌,找不到能做眼睛的东西,便叫秋杏取两颗深色扣子来。
“旧的就成,别拆衣裳。”
福惠低头摸自己的扣子。
弘历按住他的手。
“你这件还穿着。”
“我有别的。”
“回去换也来不及。”
林薇赶紧把他拉开。
“走,咱们团雪球,叫你三哥安。”
弘时手里托着耳朵,抬头时,三个人已经换了地方。
“额娘,鼻子呢?”
“你先想想。”
他看向廊下。
胤禛端着茶,并没有替他想的意思。
弘时只得蹲回去。下回再堆,先把要用的东西问齐了。
林薇团好一个雪球,掂了掂,没敢朝福惠扔,便转向弘历。
“接着。”
弘历伸手,雪球碰到掌心,散了一半,余下的落在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
“额娘,这是接,还是躲?”
“你愿意接就接。”
弘历蹲下抓雪。
“三哥,她说愿意就接。”
弘时还没回头,后背挨了一下。
他扶住雪人的头,先没动。
林薇退开两步。
“不是额娘。”
“儿臣还没问。”
弘历把沾雪的手藏到身后。
福惠却指着他笑。
“四哥扔的!”
弘时将手里的雪放下,另抓了一把。
“方才谁说帮我?”
弘历往林薇身后挪。
“已经帮完了。”
林薇抬手拦住弘时。
“等会儿,别往额娘这里——”
话没说完,她袖口上落了一团。
弘时停住。
他原本想扔弘历,偏那小子又挪了一步。
林薇低头拍了拍袖子。
“行,三个一起来。”
弘历赶紧把福惠往旁边领。
“额娘,您说清楚,谁同谁?”
“你们三个。”
“那您一个人?”
林薇往廊下看。
胤禛站在原处,手还背在身后。
她收回视线。
“额娘先试试。”
——一个忙着护弟弟,一个扔完还得冲自己请罪。
——剩下那个,雪球都拿不稳。
胤禛听见,朝弘时看了一眼。
这仗还没打,她已经把儿子们算过一遍。
弘时正弯腰,福惠忽然将团好的雪塞进他手里。
“三哥,给你。”
雪团才拿稳,林薇便扔过来一个。
弘时偏身避开,没舍得把福惠给的扔出去,换手去抓新的。
林薇站着等他。
“等你备好,额娘手都暖了。”
弘历趁她说话,将雪球轻轻碰在她衣摆上。
“这个算么?”
“算。”
林薇转向他。
弘历刚退,福惠便往她跟前一站,张开两只手。
“不许扔额娘。”
弘时捧着雪球,站在原地。
“不是咱们三个?”
福惠回头看林薇。
林薇替他正了正帽子。
“他自己选的。”
弘历也收了手。
再玩下去,福惠要护着额娘,三哥又不肯朝小的扔,最后挨打的还是他。
“儿臣也选。”
“晚了。”弘时道。
他的雪球总算扔了出去。
弘历抬袖一挡,雪落在领边。他伸手去掸,福惠已经蹲下,又团了一个,递给林薇。
“给您。”
林薇接过来,先替他擦了擦鼻子。
——这孩子,给谁都备着。
——谁也不得罪,倒比他两个哥哥会玩。
胤禛走到廊柱旁,看她将雪球藏在身后,哄弘时过来替福惠理袖口。
弘时明明瞧见了,还是过去了。
雪球按在他袖上,他才问:“额娘,理完了,还得挨一下?”
“轻轻的。”
“那儿臣也轻轻的。”
他蹲下抓雪,林薇转身便走。
“阿玛在呢。”
弘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廊下。
阿玛今日一直没催额娘回去,方才福惠摔了个屁股墩,他还往前迈了半步。既舍不得走,站在那里也冷。
弘时换了个小些的雪球。
“阿玛,一起来打雪仗!”
胤禛侧身避开。
雪球落在柱子旁。
苏培盛把要递出去的手炉收了回来。
三阿哥今日敢扔,娘娘还站着等皇上,这手炉递过去,多半碍事。
林薇也停下了。
胤禛看向弘时。
“扔完就跑?”
弘时没跑,只把福惠往身后领了领。
“儿臣等着。”
胤禛走下台阶,弯腰团了一个。
林薇往他身边挪。
——可算下来了。
——陪孩子玩,还非得有人先请。
他转头看她,雪球从左手换到右手。
林薇退了一步。
“臣妾没扔您。”
“朕也没说扔你。”
“那您先把手里的放下。”
弘历拉着福惠往弘时身后走。
阿玛才下来,额娘就不站他们这边了。这会儿凑过去,挨了也没人替他说话。
胤禛将雪球递给林薇。
“拿着。”
她接得很快,转手便碰在他袖上。
弘时低头笑,弘历干脆拉着福惠蹲下。
胤禛掸去袖上的雪,没再站回廊下。
“方才谁喊朕的?”
弘时抬起头。
“儿臣。”
“过来。”
“不必了吧,阿玛站那里就成。”
林薇笑着躲到一旁,胤禛却伸手将她拉回来。
“你也别走。”
她手上还沾着雪,便往他掌心蹭了蹭。
“那明日还出来?”
“还没玩够?”
“明日换个。”
福惠从弘历身后探出头。
“滑冰!”
弘时抬手,想拦已经迟了。
林薇看向他。
“你教的?”
弘时没答,胤禛先开了口。
“朕教你。”
她转过身。
“滑冰也会?”
“你明日试试。”
林薇握着他的手没松。
——先问清,别到了冰上,又说得扶着他。
胤禛低头看她。
“朕有那么不济?冰嬉而已。”
她手指一顿。
得,全能四爷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