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出宫踏青这日,弘时往车上放了三个食盒,轻装简行只带两辆马车,东西便装的满满当当。
林薇掀起帘子,瞧着他手里的第四个。
“咱们去踏青,还是去开饭馆?”
“这个是阿玛的。”
“那前头三个呢?”
“您的。”
她把帘子放下,转头看胤禛。
“您听听,臣妾平日吃多少,把孩子吓成这样。”
胤禛把她膝上的小包袱往旁边推了推。
“你这里装的什么?”
林薇按住包袱。
“路上吃的。”
弘时还站在车外,听见这句,没急着放第四个食盒。
下回出门,还是先问秋杏才稳妥。
“放上来吧。”胤禛道。
林薇往里挪,替食盒腾地方。
——三个也不多。
——总不能到了郊外,让儿子替我找厨房。
胤禛看了她一眼。
“今日不许只坐着吃。”
“臣妾还带了别的。”
她从包袱底下抽出一只空布袋。
“装花。”
弘时听完,才把食盒放稳。
不用装野菜便好。去年额娘说要亲手挖,挖了半日,最后还是他拿着铲子。
到了京郊,林薇下车便将布袋塞给弘时。
“拿着,额娘挑,你装。”
胤禛伸手接她,她借着他的手站稳,却没松开。
“先说好,今日不赶时辰。”
“你早膳后才出门,还要怎么不赶?”
“晚膳前回去。”
“先走。”
她没讨到准话,便往弘时那边看。
弘时低头整理袋口。
阿玛尚未答应,他可不能先应。
林薇走了几步,蹲下去摘花。
胤禛停在旁边。
“不是带了剪子?”
“摘这个用不着。”
她挑花梗长的,摘够一把,又转身朝弘时招手。
“拿出来。”
弘时将刚装好的花递回去。
“不要了?”
“要,额娘试个东西。”
林薇将两根花梗交叠,绕了两回,松手时,掉了一根。
弘时替她捡起来。
她又绕,余下那根也散了。
胤禛垂眼看着,没说话。
——看什么。
——绣荷包没学会,编个花环总不至于还学不会。
他伸出手。
“这里压住。”
林薇把他的手拨开。
“臣妾自己来。”
弘时也收回手,站在旁边等着。
林薇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接上三朵。
她托在掌心,抬头给胤禛看。
“成了。”
“还有后头。”
“您少说两句,臣妾还能快些。”
胤禛便站着等。
苏培盛原想请他到铺好的垫子上坐,走近两步,见林薇又拆开了一根花梗,皇上仍在旁边看着,便将话收了回去。
弘时抱着布袋,替额娘递花。
她说长的,他便挑长的;她说换一朵,他又收回来。
递到第七朵,林薇忽然问:“你头围多少?”
弘时手停了。
“额娘,您不是自己戴?”
“额娘先编,大小还得试。”
他看向阿玛。
胤禛取了帕子,正替林薇擦指头上的汁水。
没看他。
弘时只得将布袋放到脚边。
“儿臣已经当爹了。”
“额娘也没说你没当。”
“回去叫孩子瞧见……”
“他又没来。”
林薇拿着编好的半圈,在他头上比了比。
“低些。”
弘时弯下腰。
她够得着了,便又添两朵,末尾缠好,捏着两边端详。
——当爹了还得给额娘试花环。
——方才该叫秋杏把他这句话记下来,等他儿子大了再念。
“别动,还没戴稳。”
林薇扶住他的肩,将花环往下按了按。
弘时只得站着。
“好了?”
“再转过来些。”
他照做。
林薇退后半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我的儿子,戴花也好看。”
“额娘,这话回去别说。”
“为什么?”
“儿臣还得见人。”
“今日见的不是人?”
弘时往苏培盛那边望。
苏培盛转身去取食盒,没再往这边看。
林薇伸手,把歪出来的花梗塞回去。
“还挺精神。”
弘时没忍住。
“再戴一会儿,精神也没了。”
她笑得扶住了他的胳膊。
胤禛把茶递给她。
“先喝口水。”
她接过来,喝完仍惦记着儿子的花环,伸手去扶。
弘时往后让。
“额娘,儿臣自己扶。”
“别拆。”
“不拆。”
他取下花环,把两根松开的花梗重新绕住,手指压了压,递到她跟前。
“这里没收住,一会儿散了,您又得怪儿臣。”
林薇接回去,却没往他头上放。
她翻过来看收口。
自己忙了半日,不及儿子捏这两下。
“你何时学的?”
“方才看您编的。”
——这话还不如不答。
胤禛偏过头,笑了一声。
弘时看了过去。
额娘没说话,阿玛怎么先笑了?
胤禛将她手里的花环拿过去。
“坐下再看。”
她跟过去,坐下先摸食盒。弘时替她打开,里头的小碟摆得齐整,连她吃饽饽时要的酱也单装了一罐。
“你不是说都是给额娘的?”
“是。”
“那你吃什么?”
“儿臣等您挑完。”
林薇夹起一个,放到他碟里。
“额娘还挑不出你的份?”
弘时端起碟子,坐近了些。
胤禛把另一个食盒打开,将热汤放到她手边。
林薇看看汤,又看看儿子的碟子,把自己的饽饽掰开一半,放进胤禛碟里。
“别只看着臣妾吃。”
他没另拿,先吃了她给的。
林薇把花环放在膝上,低头整理被压住的花瓣。
——吃的有人记着,出门有人陪着。
——下午再走一走,回去也不用赶着做什么。
——当年要是有人告诉我,往后能过这样的日子,我得先问他收不收银子。
胤禛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一截草摘下来。
“下午还想去哪儿?”
“您不催回去?”
“不是说晚膳前?”
她把膝上的花环举起来。
“那这个,也试试。”
弘时放下碟子,坐直了些。
胤禛没接。
“你编的大小,朕戴不了。”
“臣妾再接一段。”
胤禛端起汤,林薇伸手去够花环,被他握住手腕。
“先吃饭。”
弘时将方才用剩的花递过去。
“额娘,这些够不够?”
胤禛看他。
他把手收回一半,又停住。
不能只让自己戴。阿玛方才看了许久,总得也试一回。
林薇接过花,低着头接长,饭也不急着吃了。
胤禛将碟子推到她面前。
“吃完再编。”
她听话地咬了一口,手却没停。
弘时等她接好,才伸手扶住收口。
林薇忽然转向他,将花环又扣回他头上。
“再试试。”
花环往额前滑,弘时抬手托住,半晌没说话。
林薇按着他的手,不许摘。
他只得转头。
“阿玛,额娘欺负儿臣。”
胤禛也笑了。
“朕看见了,是你额娘不对。”
弘时等着下半句。
林薇却已经把剩下的花,全放到了胤禛膝上。
“那请您替儿子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