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永寿宫,林薇先叫秋杏把明日的厚袜子找出来。
胤禛坐在榻上,看她挑了两双,还要翻第三双。
“穿不进靴子,朕可不等你。”
“臣妾先备着,又没说全穿。”
她将袜子放好,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秋杏正要劝,胤禛已经开口:“把矮榻搬过去,褥子铺厚些。”
林薇回头。
“臣妾只看一会儿。”
“坐着也能看。”
苏培盛领人搬了矮榻,又将小几挪到旁边。他原想把折子也拿过来,手刚碰到匣子,便停下了。
窗边,林薇已经坐下,往里让出一半。
“您坐这里,风吹不到。”
苏培盛放开匣子,只端了茶过去。
胤禛没坐,先摸了摸她靠窗那边的袖子。
“往里些。”
两人换了位置。秋杏拿来薄被,林薇接过去,先盖住自己的腿,又往他那边拉。
“您也盖。”
“朕不冷。”
“那臣妾也不——”
胤禛按住了被角。
她没再往下说,将脚收好,靠在他肩上。
秋杏收起空茶盘,临出去前,又看了一眼放好的袜子。明早得早些来,娘娘今日已经问过两回时辰了。
苏培盛跟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林薇才将压在腿下的手抽出来,伸进胤禛掌中。
“坐近些。”
“方才不是叫朕往里坐?”
“那是方才。”
他将她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林薇看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从前想看雪,还得先摸摸炭盆里剩多少炭。
——如今倒好,窗只开半扇,人已经被裹严了。
胤禛低头看她。
“清沅,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么?”
她转过来,额头碰到他的下颌,又坐回去。
“当然记得。臣妾才醒,您便来了,吓了臣妾一跳。”
“朕进去前,有人通报。”
“臣妾当时哪顾得上听。”
她用空着的手拨了拨被角。
“屋里什么都不认得,您又进来了。臣妾还想,是不是哪里没做对,要挨罚。”
胤禛看着她的手,没有催。
那个雷雨天,他也记得。
她躺在床上,见他进来,先看衣裳,再看脸,随后才想起来行礼。话答得规矩,偏偏心声如鼓如雷,人与从前全然不相同。
“那时你倒不肯多说。”
林薇抬头看他,先笑了。
“怕说错。您问一句,臣妾便得琢磨好几个来回。”
“你倒会省事,宁可不说。”可心声却抖落的一干二净。
“保命的事,不能嫌麻烦。”
说完,她把他的手握紧些。
——康熙四十一年,论文还没写完,人先到了这里。
——那时候只想安稳过完第二日,谁敢想二十多年以后。
胤禛听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他那时也没想过,会有今日。
起初想弄明白她藏着什么,后来总往西跨院去t偷听,连路上哪块砖松了都记住了。
再往后,她哪怕没有心声的时候,他也愿意坐着陪着。
林薇忽然问:“您当时怎么没把臣妾关起来?”
“关在哪里?”
“随便找间屋子,不许出去,等问清了再放。”
胤禛替她将袖口折回去。
“你原先那间,也没见你出去几回。”
她停了一下。
“也是,连门都省得锁。”
——难怪那时候总叫人送东西。
——吃的、用的,一样不缺,原来是怕我跑。
“送了东西,你还挑。”
“臣妾哪敢。”
“窗纸?”
林薇坐直些。
“那不是挑。臣妾是怕糊坏了,白糟蹋东西。”
“后来留了么?”
“留了。”
“放哪儿了?”
她没答,先往柜子那边看。
胤禛顺着看过去。
“还在?”
“总不能什么都扔。”那可是俩人命运交织的纪念品。
她本来不想拿,见他还看着,只得掀开被子一角。
胤禛按住她。
“叫人取。”
“丫头们不知道放在哪里,连秋杏也得翻。臣妾自己去快些。”
他松了手,等她穿好鞋,才将被子收到旁边。
林薇打开柜子,搬出一只旧匣子。回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了,她却没松开。
“先说好,不许笑。”
“里头藏了什么?”
“没藏。”
她坐回去,把匣子搁在两人中间,打开锁。
上头压着几张窗纸,底下是个没做完的荷包,针脚挤在一处,收口还露着线。
胤禛拿起来。
林薇伸手去挡,迟了一步。
“这个不是给您的。”
“朕问了?”
“先说清楚。”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歪着的一个字。
禛。
两人都没出声。
林薇把荷包拿回来,放进匣子最底下。
“给是想给,没做成,不算。”实在太丑了。
胤禛又取了出来。
“如今给朕,也不迟。”
“您真要戴?”还没完工呢!
“不能戴?”胤禛拿出来仔细看看,是不行,得先拾掇拾掇,“你弄完呗,弄完我就戴!”
“您明日若挂出去,针线房的人该来问臣妾,哪里得罪您了。”
他低头看了片刻,将露出的线头往里塞了塞。
“留在这里。”
她这才松开手。
——早知道他不嫌,何苦扎了那么多回。
——不过也不能再做。收一个,以后年年要,臣妾这手还得留着吃饭。
胤禛将荷包握在手里,没有拆穿她。
匣子底下还有一小包碎银。林薇正要盖上,他指尖抵住了盒沿。
“这又是什么?”
“从前攒的。”
“如今还留着做什么?”
“留着安心。”
她答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防您。那会儿每月拿到手的就那么点,少一块都得数半日。后来不缺了,也没舍得花。”
胤禛没再动那包银子,替她把匣子盖好。
“收着吧。”
林薇将匣子放到小几下面,重新钻进被子里。
这回不用他说,她自己便挨了过去。
“您有没有留什么?”
“有。”
“什么?”
“明日给你看。”
林薇抬头望着他:“今日不能看?”
“你明日还滑不滑冰?”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将已经挨到他肩上的头抬起来。
“滑。您答应教的。”
“那便早些睡。”
她没起身,伸手拢住他的腰。
“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胤禛将被子拉过来,把她露在外头的手也盖住。
窗前的雪落得密了些。林薇靠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膝。
“当年若嫌臣妾麻烦,您少往西跨院走两趟,也省事。”
“如今嫌,也来不及了。”
她在被子底下捏了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
“清沅,这辈子,朕不后悔。”
林薇没抬头,只往他身边又挪了一点。
“臣妾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到底留了什么?”
胤禛低头,在她耳边说:“明日叫一声贝勒爷,朕便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