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的光线打进来,照亮了那个站在门槛上的老人。
一身素服。
那张脸比画像上要瘦,颧骨高耸,额头宽阔,下颌骨方正得跟刀削出来的一样。
皮肤黝黑粗糙,刻满了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刀子。
这不是庙堂上那个被美化过的画像皇帝。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朱元璋。
洪武大帝。
活的。
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
朱允熥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前世读过无数关于这个人的史料。
杀功臣,废丞相,胡惟庸案、蓝玉案,前前后后牵连数万人。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狠的皇帝之一。
而此刻,这个大明朝最能杀人的人,正一步一步走进灵堂。
那种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朱允熥有一种错觉——
自己被一头猛虎盯上了。
一头已经老了,但依然能一口咬断猎物脖子的老虎。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进灵堂,绕过地上的尸体,绕过断裂的兵器,绕过喷溅在柱子上的血迹。
走到朱标的灵位前,站定了。
背对着所有人。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灵堂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这里是太子朱标的灵堂!
是皇帝最心爱的长子的安息之所!
现在,却变成了修罗场!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父皇!”
吕氏“扑通”一声跪在了朱元璋脚边。
她跪得端正,哭得收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父皇,臣媳无能,没有护住太子爷的灵堂……”
她先认错,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允熥他……不知怎么了,突然就拿起刀……先杀了王德,又伤了侍卫……”
她没说疯了,没说要杀允炆,没上来就泼脏水。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哭得肝肠寸断,让朱元璋自己去判断。
站在门外的文武百官听到这话,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室操戈!
还是在太子的灵堂上!
这可是诛心的大罪!
凉国公蓝玉大步跨入殿内,手掌本能地扣住了腰间刀柄。
他是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论辈分,朱允熥得叫他一声舅姥爷。
可这孩子从小唯唯诺诺,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敢干出这种捅破天的事?
蓝玉盯着殿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眉头拧成了疙瘩。
今天……这是同一个人?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但朱元璋已经进了殿,他只能退到一边,按住刀柄没有松手。
朱元璋一脚踢开抱着他大腿的吕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先是转头看向瘫坐在蒲团旁边的朱允炆。
这位平时被吕氏夸赞纯孝温良的皇孙,此刻正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打摆子。
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去,扭过头不再看他。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大殿正中央的朱允熥。
他那个没娘疼、没爹爱,平时在宫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透明孙子。
此刻,就站在尸体堆里。
一身粗布孝服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半边脸沾满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求饶。
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迎着他朱元璋的方向,半分不退。
朱元璋愣住了。
这还是他那个窝囊孙子吗?
当年他带着徐达、常遇春他们打天下的时候,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百战老兵,就是这种状态!
够狠!
够绝!
朱元璋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震惊,竟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逆孙!”
朱元璋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指着满地尸骸,厉声喝问。
“在你老子的灵堂上动刀杀人!你长了几个脑袋!”
他没等回答,抬手从旁边侍卫手里抽过一柄刀,三步并两步冲到朱允熥面前,刀背直接拍在了朱允熥肩膀上!
“啪”的一声脆响!
朱允熥踉跄了一下,但没倒。
疼。
肩膀骨头被震得发麻,半条胳膊都没了知觉。
“还不给咱跪下!”
朱元璋第二刀举了起来。
吕氏跪在后面,心里翻了花。
好!打!最好打死!
门外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洪武大帝的雷霆之怒,这个少年会立刻磕头求饶。
但朱允熥没有跪。
他扛着那一刀,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抬起手,用沾满血的袖口蹭了一把脸上的血渍。
随后,他直视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皇爷爷问我长了几个脑袋?”
“孙儿只有一个脑袋,但孙儿的命,比这些欺上瞒下、作威作福的狗奴才金贵千倍万倍!”
他把手里的腰刀往地上一掷。
当啷!
刀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溅起几滴血。
“孙儿不跪!”
“这群狗奴才在父王灵前克扣祭品,折辱皇室血脉!”
“孙儿杀他们,是维护大明皇家的脸面!”
“若皇爷爷觉得孙儿杀错了,大可现在就砍了孙儿的脑袋,给这些奴才陪葬!”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把脖子一梗,往前送了半寸。
朱元璋举着刀,没落下去。
他盯着面前这张沾满血的脸。
这小子刚挨了他那一刀背,但人愣是没弯腰,没退,没软。
朱元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到了朱标。
咱的大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仁柔了。
再看允炆,更是个软柿子。
被他娘吕氏教得只知道哭哭啼啼,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半点帝王该有的狠辣都没有。
咱还以为咱老朱家的血脉,到这一代要断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咱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病病歪歪的三孙子允熥,骨子里竟然藏着咱老朱家的血性!
这股狠劲,这股杀气,这不就是他朱重八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像!太像咱年轻时候了!
朱元璋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看朱允熥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好一个给奴才陪葬!”
朱元璋突然出声,把手里的刀扔了。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把吕氏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