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没别的,属于开国大帝的那股子威压,直接压了下来。他缓缓走回宽大的御案后,稳稳坐定。
两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
吕氏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头上的金钗步摇尽数褪去,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略显凌乱的长发。
主打一个凄惨小白花的人设。
她走进殿内,看都没看朱允熥一眼,直接跪在朱元璋面前。
“儿媳教导无方,致使东宫出了这等恶奴,险些害了允熥性命。”
“儿媳罪该万死,求父皇责罚!”
吕氏把头死死抵在青砖上,哭得那叫一个凄惨,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在赌。
赌皇上顾忌皇家的脸面,赌皇上绝不会在太子尸骨未寒之时,将毒杀嫡长子的罪名扣在太子妃头上。
所以,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那个已经死透的李嬷嬷和顶罪的顺子。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她。
“蒋瓛查过了,李嬷嬷收了钱,指使太监下毒。钱也搜出来了。”
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这东宫管事的,当得倒是清闲。”
吕氏身子猛地一抖,额头贴着地砖连磕了三下。
“儿媳失察,儿媳有罪。”
“李嬷嬷是儿媳身边的老人,儿媳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被黄白之物蒙了心智。”
“儿媳愿受任何惩罚,只求父皇保重龙体。”
这番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硬是把“不知情”三个字演到了极致。
朱元璋没说话。
他这双眼睛看透了半个天下的牛鬼蛇神,怎会看不出吕氏在演戏?
可怀疑是一回事,定罪是另一回事。
没有直接证据!
何况那是标儿的妻子,是大明的太子妃!
若这桩丑闻被坐实,大明皇室的脸面就彻底被踩进了泥里,标儿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殿内沉默了许久。
一直沉默的朱允熥,突然上前一步,撩起素白的下摆,重重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孙儿恳请此事……到此为止吧。”
此言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住了,连跪在地上的吕氏也僵住了身子。
朱元璋皱紧了眉头,死死盯着这个孙子。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险些连命都没了,你要咱停手?”
朱允熥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爷爷,父亲尸骨未寒,若是因为孙儿一人,让东宫再起波澜,惹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丑闻,伤的是大明皇家的体面,损的是父亲一世的清名。”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爷爷这些日子白发都多了几根,孙儿做不到替您分忧,怎忍心再给您添堵?”
朱允熥转过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吕氏,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娘娘操持东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嬷嬷虽是娘娘身边的旧人,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定是被外头的歹人蒙蔽了心智,这才做下恶事。”
“娘娘端庄纯良,定然是被这恶奴欺瞒了。”
说到这,朱允熥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闷地传出。
“孙儿如今已然无恙,这便是上天保佑,是父亲在天之灵庇护。”
“孙儿不想追究,也不敢去争什么。”
“孙儿只求能在皇爷爷膝下寻个清静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多替父亲尽一尽孝道,便心满意足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吕氏跪在旁边,后背的汗浸透了中衣,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听明白了。
全听明白了。
这小畜生表面上字字句句都在替她开脱,实则是把她架在烈火上烹!
他不哭不闹,不拉踩,不指责,甚至主动将委屈咽进肚子里,处处打着为了太子颜面、为了皇上龙体的旗号!
这种深明大义,受尽委屈却依然顾全大局的姿态,反而会像一根生了锈的毒刺,死死扎进皇上的软肋里!
果然,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瘦,太瘦了。
宽大的孝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单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单薄的孩子,被人下了穿肠的毒药,差点要了命。
现在跪在他面前,不吵,不闹。
不为自己争一分。
只求活着。
只求在他这个爷爷跟前,找个角落活着。
朱元璋的喉头动了动。
老朱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能懂事成这样。
懂事得……让人心疼到骨缝里。
允熥这是看穿了他的为难,所以主动递上了这个台阶。
他想起了朱标。
标儿也是这样。
从小就比谁都懂事,从不给他添乱,什么苦都自己扛。
这才是真正有大局观,有皇家担当的血脉!
对比之下,旁边那个只顾着甩锅,惺惺作态的吕氏,简直令他作呕。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压下。
既然孙儿懂事,那他这个当爷爷的,就必须替他把这片天撑起来!
“好,好孩子……”
他没有让吕氏起身,而是冷冷地俯视着她。
“既然允熥宽宏大量,顾念标儿的颜面,咱今日就不再深究了。”
吕氏刚要松一口气,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打入了深渊。
“但你身为东宫主母,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从今日起,东宫一应事物,全数交由内官监接手。”
“你且回春和宫禁足,好好修身养性。”
“没有咱的口谕,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吕氏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夺权,禁足。
这是彻底剥夺了她在东宫的掌控力,这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儿媳……谢父皇天恩。”
吕氏咬破了嘴唇,是几乎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踉跄着站起身,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往殿外退去。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允熥。”
“孙儿在。”
朱元璋盯着这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孙子,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明日起,你搬出东宫,去武英殿偏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