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透着十二分的满意。
这才是老朱家的种!
他收敛笑容,将桌上一本折子随手扔了过去。
“你再看看这个。”
朱允熥接过。
是一本言官弹劾卫所的折子。
弹劾的内容,是兖州府附近的卫所。地方官压不住民变,调了卫所官军去镇压。
结果带兵的千户纵兵劫掠,不仅杀良冒功,把良民当成反贼砍了脑袋去领赏,顺手还抢了几个村子。
地方官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这些骄兵悍将胡作非为。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你觉得,这带兵的武将,该怎么处置?”
这是一个坑。
更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满朝皆知,武将集团是老朱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蓝玉等人飞扬跋扈,纵容部下。
朱允熥感受了蓝玉的恩惠。如果他现在替武将说话,皇爷爷生性多疑,定会认为他已和淮西武将穿同一条裤子。
朱允熥把折子扔在桌上。
“军纪不严,形同土匪。”朱允熥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乱民杀得,贪官杀得,这些纵兵劫掠的骄兵悍将,一样杀得。”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他们可是替朝廷打仗的兵。”
“拿朝廷的粮饷,去抢朝廷的百姓,这就不是朝廷的兵。”朱允熥语气冰冷。
“刀不快,就砍不动人。刀要是不听话,就会伤了握刀的手!”
“千户杀良冒功,就斩千户。”
“指挥使御下不严,就斩指挥使。”
“将不知法,就拿将领的人头祭旗。规矩立不住,军心必散。”
不偏不倚。
只讲法度,只讲利害。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孙子,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因为蓝玉的站台就倒向武将集团,
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一套绝对理性的帝王法则。
“说得好。”
朱元璋拿起朱笔,在这本折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写下了一个字。
杀!
“允熥,记住。”朱元璋沉声道。
“君王手里有两把刀。一把是文官,一把是武将。这两把刀,都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谁敢呲牙,就掰碎谁的牙!”
“孙儿明白了。”朱允熥低头应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跨入殿内,脑门上挂满全是冷汗。
他走到御案前,单膝重重跪地。
“陛下,出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慌什么?说。”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不动声色地瞥了朱允熥一眼。
“诏狱那边……黄子澄熬不住刑,吐了。”
蒋瓛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双手举过头顶。
“黄子澄供出了一份结党名单,上面不仅有朝中重臣……”
蒋瓛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还牵扯到蓝玉大将军的义子。”
蓝玉的义子。
这五个字在洪武朝,几乎就等同于“催命符”。
大殿内的空气冻结。
老朱原本刚舒展的眉头,此刻像是被刀刻进去了一样,杀气腾腾。
老朱没去接那份口供,只是冷冷地盯着蒋瓛,那眼神,看得蒋瓛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蓝玉……”
朱元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给他的脸,是不是太多了?”
一旁的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黄子澄这是玩不起,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知道朱元璋最忌惮武将,所以哪怕自己死,也要在朱元璋和蓝玉之间埋下一颗雷。
这帮文官是真阴险啊!
只要雷炸了,蓝玉就完了;蓝玉完了,常家就倒了;常家倒了,他朱允熥这个“外甥孙”也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迟早被吕氏那帮残余势力给生吞活剥。
“皇爷爷。”朱允熥突然出声,打破了死寂。
朱元璋斜眼看过来,眼底的杀意还没散去:“怎么,你要替蓝玉那个老匹夫求情?”
“孙儿不替谁求情。”朱允熥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笑意,“孙儿只是觉得,黄大人死得不够透不够快啊!”
这话听得一旁的蒋瓛后脖颈直冒凉气。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落在蒋瓛眼里,比诏狱里的刑具还要冷。
“哦?”朱元璋手按在御案上,“说下去。”
“黄子澄是什么人?自诩清流,骨子里却全是算计。”朱允熥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点破。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这份口供根本不是求生,而是为了求死——求大明江山跟他一起死。”
“咬出蓝玉义子,就是想看皇爷爷大开杀戒,看朝堂文武百官相互疯咬!”
“他是想死后还能看咱大明乱作一团!”
老朱没说话。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老朱这辈子防人防惯了。
“万一,黄子澄所说如实?”
“是真的,那就杀。”朱允熥回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但不能是现在杀,更不能让黄子澄牵着鼻子杀。”
朱允熥直视老朱:“皇爷爷,若您信得过孙儿,这局,孙儿去破。”
老朱盯着这毛头小子看了半晌。
突然,大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屋顶都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不被牵着鼻子杀!”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地上的蒋瓛。
“蒋瓛你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
“从现在起,诏狱那边,咱孙儿要说审谁,你就带谁!”
“他要杀谁,你就给咱递刀子!”
蒋瓛心头狂震,这可是实打实的放权啊!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