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只点了两盏烛。
火苗矮矮的,光线吝啬得很,只够照亮御案前巴掌大一块地方。
殿里其他角落,全是黑的。
朱允熥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第一个感觉不是压迫。
是冷。
深秋的夜风从窗棂缝里往里灌,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发紧。
殿里没炭盆,没暖炉,冷得跟地窖没两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没穿龙袍。
一身旧棉布常服,领口处的布料都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捏着朱笔,正在折子上批字。
脚步声进来了,笔没停。
站那儿。“
朱允熥立定。
没赐座,没赐茶。
朱允熥没出声,规规矩矩站着,一声不吭。
殿内安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半炷香。
朱元璋搁下笔,抬起头。
那双眼在昏暗的烛火底下,亮得瘆人。
“今天在兵马司门口。”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貌似在唠家常。
“那支冷箭,你是怎么躲的?”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紧。
不问诏狱?
不问供状?
也不问吴成招了什么?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冷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兵马司门口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从蓝玉带家丁围场,到他单骑拦截,到那支毒箭射出的角度和轨迹,老爷子全都掌握清楚。
锦衣卫之外,朱元璋还有自己的眼睛。
“回皇爷爷。”朱允熥声音平稳。
“孙儿没躲,是挡的。”
“用什么挡?”
“飞刀。
“飞刀从哪来的?”
“从李嬷嬷袖口里搜出的银针,孙儿让人重新铸了。”
这话半真半假。银针确实是从李嬷嬷身上搜出来的,但飞刀不是铸的,是系统给的奖励里附带的暗器。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铸刀的人呢?”
“走了。已经离京。”
“去哪了?”
“孙儿没问。”
朱元璋盯了他三息。
“撒谎。
两个字,干脆利落。
朱允熥的喉头发紧。后背已经开始往外冒汗,但脸上的表情紧紧兜住。
没有发火,没有失望。
朱元璋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考校的味道。
朱允熥没接话。
他知道皇爷爷要的不是答案,而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的底。
“你那套飞刀的手法,不是市井游侠能教出来的。”
朱元璋缓缓开口。
常遇春当年帐下有一支暗哨营,专练飞刀暗器。那套路数,咱见过。
朱允熥垂着眼,脑子飞速盘算。
老爷子是在试探他和常家的关系深度。
要是他承认,等于坐实了常家私下培养他。
这帽子扣下来,蓝玉和常升都得吃挂落。
“皇爷爷明鉴。”
朱允熥抬起头,正对着朱元璋的眼睛。
手法是孙儿从母亲留下的一本旧册子里自己学的。常家没教过孙儿一招半式。
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册子呢?”
烧了。
朱元璋噗呲一笑。
“你倒是什么都烧。”
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随手朝朱允熥扔了过来。
朱允熥伸手接住,展开。
是他让吴成签字画押的那份供状,一字不差的抄本。
朱允熥握着纸的手没抖,但脊背上嗖地窜过一阵意。
吴成签完字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一个时辰。老爷子手里就已经有了抄本。
诏狱里,还有朱元璋的人。
“写得不错。”
朱元璋伸手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抿一口。
“不过有三处漏洞。”
朱允熥没说话,等着。
“头一处。”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七条,兵部调拨锈烂兵器充东宫卫队武备。你写的经手人是兵部武库司郎中陈安。”
但陈安去年八月就调南京留守司去了,经手人应该是接任的赵怀。
朱允熥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条是系统档案里调出来的数据。
时间节点对应的是洪武二十四年。到今年确实有人事变动,没来得及更新。
“第二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十一条,吕氏通过李嬷嬷向城南药铺购买无名毒物,你写的药铺叫济世堂。”
“但济世堂三个月前就关门了,铺面盘给了一个卖布的。”
两处。
全是时间差造成的信息偏差,系统的档案数据不是实时的。
“第三处。”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往下沉了沉。
“最后一行。你写齐泰暗中联络京营副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
朱元璋顿了一下。
“周骥上个月,已经被咱砍了。”
大殿内彻底没了声。
三处漏洞,个个是死死穴。
“这份供状要是明天拿到朝堂上去,随便逮住一处文官们就能翻盘。”
”一份连基本事实都立不住的供状,等于废纸。“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皇爷爷说得对!”
“这三处,是孙儿的疏漏。”
他没狡辩,没找补,利利索索马上认下。
朱元璋盯着他,等着下文。
“但这份供状,孙儿本来就没打算明天拿到朝堂上用。”
朱元璋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吴成是条疯狗。”朱允熥语气很平。
“疯狗的用法,不是让他去咬人,是让他狂吠。”
“明天早朝,孙儿只需要吴成站出来,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撕咬齐泰。供状上每个字是不是经得起推敲,不重要。”
吴成只要开了口,齐泰就必须自证清白。“
”他越辩,越被动。越解释,越心虚。越心虚,就会有纰漏。
“因为真正的刀子,不在吴成身上。”
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封口处用的是兵部专用的火漆,火漆上并盖有私人的印章。
“这是齐泰三天前写给山东布政使的亲笔信。”
“信里让布政使把兖州府民变的事压下来,不许上报朝廷。”
朱允熥双手将信递上御案。
“布政使身边有个幕僚,欠了一笔赌债,孙儿帮他还了。“
”谎称信已销毁了!才把这封信送了出来,孙儿自己也临摹了一份。”
朱元璋没接信。
他直直盯着朱允熥的眼睛,足足看了十息。
“你在齐泰身边,还埋了人?”
“不是齐泰身边。”
朱允熥的声音极轻。
“是山东。”
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
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都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这步棋,你埋了多久?”
“三天。”
三天前,朱允熥还窝在东宫偏院里装病。
三天之内——杀人立威,搬进武英殿,搅翻半个朝堂,清洗诏狱,单骑平乱。
还顺手在千里之外的山东,钉进去一颗钉子。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比咱想的,要深。
这句话没有温度,也没有杀气。
如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人,在灌木丛后面猎守许久,终于肯承认。
”面前这头毛没长全的小东西,爪子比他预估的,更加锋利。“
“咱再问你个事。”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你二哥朱允炆,今晚也没睡。”
朱允熥眉梢微动,极轻,但没逃过那双老眼。
“春和宫虽然禁了足,可你那位二哥,这会儿正在抄经呢。”
“抄的是《孝经》。”
他身边那个姓方的侍读,替他拟了一份请罪折子。措辞倒是漂亮得紧。
说到这,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朱允熥跟前。
老皇帝的手搭在朱允熥的肩上。
不重。
允熥。
“孙儿在。”
“你的刀是快。”
朱元璋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耳朵能接住。
“但你记好了。”
“这天底下最难砍的,从来不是敌人。”
“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没有声响。
如一块扎进深水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朱元璋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滚回去睡觉。明早卯时准时来磨墨。
朱允熥躬身行礼,转身朝殿门走。
刚迈过门槛,背后又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那封信留下。
朱允熥脚步没停。
“信已经放在御案左手边第三本折子底下了。”
身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又低又短的冷哼。
听不出是在骂,还是在夸。
朱允熥走进夜色里。
冷风兜头盖脸打过来。
他这才感觉到,后背的中衣已经汗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湿又凉。
”方孝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朱允炆身边那个姓方的侍读,就是方孝孺。
历史上那个帮建文帝出了一堆馊主意削藩、最后被朱棣诛了十族的狠人。
这家伙,今晚没闲着。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宫墙,看向春和宫的方向。
隔着重重宫墙,那边隐约亮着一盏灯,他收回目光。
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