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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尚书大人,进了诏狱还敢跟我要热茶?

    北镇抚司诏狱。


    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快马加鞭。


    等朱允熥踏进诏狱大门的时候,后半夜的更鼓刚刚敲过第一通。


    诏狱的空气永远是那个味道。


    潮湿、腐臭、铁锈,外加一股挥之不去的陈年血腥味。


    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熏得人胃里直翻。


    暗室里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四面石墙半人多厚,墙面上渗着暗红色的水珠。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只铸铁火盆。


    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炸一声,崩出一两颗火星子落在地面上,亮了一瞬,灭了。


    蒋瓛已经在暗室里候着了。


    见朱允熥进来,先利落地行了个礼。


    随后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搬下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册子,双手恭恭敬敬放到书案上。


    册子的封皮是用羊皮做的,暗黄色,边角都磨出了边。


    上面用牛筋绳扎了三道,勒得死紧。


    “殿下。”


    蒋瓛嗓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这玩意儿是从齐泰家地窖的砖缝里扒出来的。弟兄们把整个地窖翻了个底朝天,连墙根底下的条石都一块块撬开了,才摸出来这么个宝贝。”


    他拍了拍账册封面。


    整本账册没有一笔人名落款。买卖双方全用暗语代称,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天字号地字号。“


    数目也不直接写。用一套自编的暗码来记。


    单看任何一页,就是一笔正正经经的买卖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蒋瓛抬起头,看了朱允熥一眼,语气猛地加重。


    但臣让底下最精通账目的人反复核查。


    顺着里头一条不起眼的线头往下摸——摸出了一根粗得吓人的鱼线。


    什么线?


    从洪武二十二年开始,每年秋末同一个月份,都有一笔两万两白银的进项。从山东济南府走水路南下,经运河转入京畿。最后...


    蒋瓛顿了一下。


    消失在京郊城南的一处庄子里。


    年年两万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连走的码头都没换过。


    从洪武二十二年到今年,整整四年。加起来八万两。


    朱允熥伸手接过账册。


    解开牛筋绳扣,翻开第一页。


    火盆的红光打在泛黄的纸面上。


    密密麻麻的墨迹排得工工整整,但内容跟蒋瓛说的一样——鬼画符。


    甲子岁秋令,天字三号转地字五号,水路南行四百里,入库折七。


    乙丑年冬至前三日,庚字号提银若干,走暗渠入坤位。


    大明的传统流水账核算——四柱清册法。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对冲。每笔进出对得上,就算过关。


    赵勉在这套规矩里头玩了一辈子。


    他把每一笔贪墨的银子拆得极碎。


    这一笔挂在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上,那一笔藏进仓储的折算减值里。


    分散到几十条不同的流水线上。


    单拎任何一条线出来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毛病。


    但朱允熥前世可不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学生。


    他大学读的是财务审计专业。研究生的方向是司法会计学,专门研究怎么从合法的账目里挖出非法的资金流向。


    更何况,他还有暴君系统。


    系统,分析这本账册的资金流向。标注所有异常节点。


    他在心中默念。


    【分析中……扣除暴君值3点……剩余暴君值776】


    【分析完毕。共发现异常资金流转节点四十七处。已在宿主视野中标注完毕。】


    朱允熥的眼前,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墨迹忽然变了样子。


    四十七个关键节点被系统用醒目的红色光标标注出来。


    资金的流向同一张蛛网,清清楚楚地铺展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笔钱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一目了然。


    这账做得确实精妙。


    放在这个时代,恐怕就算把全天下最精通算术的账房先生集中起来,花上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彻底理清楚。


    但在六百年后的现代审计学面前,在系统的算力碾压面前。


    漏洞百出。


    跟个筛子似的。


    朱允熥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蒋瓛。


    那庄子的地契挂在谁名下?


    查过了。蒋瓛答得极快,显然早就做了功课,挂在一个杭州绸缎商名下,姓李,叫李福全。祖上三代都是做丝绸买卖的,在杭州府有些家底。


    蒋瓛顿了一顿。


    这人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但他有个亲妹妹。


    蒋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他亲妹妹,去年刚被户部尚书赵勉纳为第九房妾室。入门那天,赵勉还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半个城南的官绅吃酒。


    朱允熥把账册往桌上一扣。


    提赵勉。


    两个字,轻飘飘的。


    诏狱天字一号房。


    天字号的牢房跟底下那些暗无天日的水牢不一样。


    没有臭水沟,没有铁鞭架子上挂着的带倒刺的家伙事儿。墙壁虽然也是粗石垒的,但表面拿石灰抹了一遍,勉强看着干净些。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麦秸秆。角落里甚至搁着一只恭桶,上面盖了块布。


    诏狱的天字号,是给“暂时还杀不得”的大人物住的。


    条件谈不上好,但至少不至于让人还没审出结果就先病死在里头。


    赵勉盘腿坐在麦秸秆堆上。


    他把那身绯红色的三品尚书官服脱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身边的干草上。就穿着一身白色的棉布里衣,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了个髻。


    闭着眼。


    呼吸绵长均匀。


    如果不是脚踝上那副五斤重的铁镣铐,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在自家书房里闭目养神的老学究。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铁链和石槽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能让人牙根发酸,在空旷的地牢走廊里传出老远。


    朱允熥跨过那道将近半尺高的门槛,大步走进牢房。


    身后的蒋瓛动作麻利,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搁在牢房正中间,用袖子抹了两下椅面。


    朱允熥一撩衣摆,往太师椅上一坐。


    翘起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赵勉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像吴成那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也没有像齐泰那样暴怒质问。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看了朱允熥一眼。


    然后,他笑了。


    冷笑。


    那种笑容里没有惧意,反倒是满满的倨傲和笃定。就像一个做了一辈子买卖的老掌柜,看着一个刚进门的学徒小伙计翻他的账本


    你翻吧。翻烂了你也看不懂。


    “三殿下。”


    赵勉的声音不紧不慢,拿腔拿调的,一股子户部坐堂多年养出来的官架子。


    他甚至还有心思抬手摸了摸鼻梁,那动作像极了老考究。


    做作得很,但偏偏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自然。


    “这诏狱的湿气着实太重了些。老臣上了年纪,一身的风湿骨痛,实在是受不住这地气。”


    他拍了拍身下的麦秸秆,扬起几缕灰尘。


    “蒋指挥使也忒不讲究了。好歹老臣也是正二品的朝廷命官,进来这大半天了,连一盏热茶都不给上?”


    蒋瓛脸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好大的胆子。


    都进诏狱了还敢摆尚书的架子?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朱允熥抬手,轻轻一摆。


    蒋瓛咬着后槽牙,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退到门边,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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