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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不是虎,是带线的风筝!

    赵勉招了。


    招得彻底,招得干净。


    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趴在烂草堆里,鼻涕眼泪混着血沫糊了一脸,用仅剩还能动弹的左手,在蒋瓛递过来的供状上一笔一划地签字画押。


    右腿肿得已经看不出膝盖在哪儿了。膝盖骨大概率碎了,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青紫一片,跟泡过水的茄子似的。


    每写一个字,手腕就颤一下,字迹歪歪扭扭跟蚯蚓似的。


    但每个字都是实打实的。


    户部八年的烂账。从哪年开始贪、贪了多少、走的什么路子、过了谁的手、最后落进了谁的兜里?一笔一笔,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吐。


    有些数字他甚至不用想,张嘴就来。


    在户部当了这么多年尚书,每一笔脏银子从哪条缝里流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是仗着这份清楚捞银子,现在是靠着这份清楚续命。


    蒋瓛蹲在旁边,亲自磨墨。


    笔尖蘸墨的空当,他飞快扫了一眼供状上的内容。


    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有些名字他认识。不止认识,有几个跟他在同一条街上住了十来年,逢年过节还互相送过年礼。


    蒋瓛把墨锭压得重了些,没吭声。


    赵勉写到第三页,忽然停了笔。


    他用那只打哆嗦的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擦完了又把帕子仔仔细细叠好,塞回怀里。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看针脚像是女人绣的。


    针脚细密,用的是苏绣里最费工夫的“齐针”,一瓣一瓣绣出来的,没个三五天下不来。


    这种精细的活计跟眼前这个趴在烂草堆里、浑身是血的糟老头子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就这时候,牢房外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锦衣卫的脚步声。


    锦衣卫走路带风,靴底硬,踩在石板上“咔咔”响,整齐划一。在诏狱里待过的人,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这脚步声不一样。


    偏软,偏碎,还带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像走惯了宫殿回廊的人。


    那种在滑腻的金砖地面上养出来的步子,脚跟落地轻,脚尖抬得快,四平八稳里透着一股子讲究。


    蒋瓛腾地站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他朝朱允熥投去一个眼神,朱允熥微微抬了抬下巴——让他来。


    一个身穿青灰袍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出现在牢房门口。


    肩上挎一只黑漆药箱,药箱上贴着太医院的封条,封条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赶路时磕碰过。


    “下官太医院院判陈守庸,奉太子妃娘娘懿旨,前来查验诏狱在押重犯的饮食用药。”


    陈守庸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一个字的抑扬顿挫都像是反复练过的,连气息都控得很稳。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东宫印信的手令。手令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分明,展开时纸面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蒋瓛接过手令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就沉了。


    他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没看那份手令。


    他看的是陈守庸的眼睛。


    陈守庸进门之后,目光很规矩,一直落在朱允熥身上,姿态恭敬。但在扫过赵勉的一瞬,那双眼睛极快地闪了一下。


    快到一般人压根注意不到。


    瞳孔微缩,随即回正。


    但朱允熥注意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弹开,几行幽蓝色的字迹一闪而过;


    【系统查询中……指令已执行。】


    【扣除暴君值:5分】


    【当前剩余暴君值:771分】


    他记住了两样东西:一是陈守庸的儿子陈文远在春和宫给吕氏当差;二是药箱夹层里藏着一枚令牌和一包能让人神志恍惚的药粉。


    够了。朱允熥把系统面板关掉。


    “陈院判。”他开了口,语气随和得像在跟街坊唠闲嗑。“辛苦了,大半夜还跑一趟。诏狱这地方阴气重,陈院判身子骨受得住吗?”


    陈守庸微微欠身:“不敢。太子妃娘娘体恤朝廷重臣,唯恐诏狱粗疏,有碍朝廷体面。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停在朱允熥鼻尖以下的位置.


    不看眼睛,但也不显得闪躲。这是宫廷里养出来的规矩,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看人眼睛容易露怯,不看又显得心虚,盯着鼻尖刚刚好。


    朱允熥心想,这老东西,比赵勉难缠。


    赵勉是恃才傲物惯了的人,一旦技术壁垒被击穿,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垮了。


    但陈守庸不一样。这种在宫廷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人,他的防线不是建在某一项具体的技术上,而是建在“规矩”上——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慌什么时候不该慌,甚至连慌的幅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所以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嗯。”朱允熥点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陈守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那只药箱。


    很轻。


    轻得像拍老朋友的肩膀。


    “带了什么好药?”


    “不过是些寻常的跌打伤药、安神补气的方子。”


    “打开看看。”


    陈守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一下,立刻又挂回去了。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还自然了半分,像是生怕那一瞬的僵硬被人捕捉到。


    “殿下,这药箱里都是太医院的寻常备药,有签有封。”


    “我说,打开。”


    第二遍。没有问号了。


    陈守庸嘴角那抹笑终于挂不住了。不是垮掉的,是一点一点从脸上褪掉的,像退潮。


    先是嘴角的弧度平了,然后是眼角的纹路松了,最后整张脸变成一张面无表情的白纸。


    蒋瓛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守庸身后,把退路堵得死死的。门槛外那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慌意,但被走廊里闪出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钳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陈守庸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慢慢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上层码得整整齐齐——药包、药瓶、银针,确实都是太医院的制式,封签完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朱允熥蹲下来。


    他没去翻那些药包。一个都没碰。


    手指直接摸上了药箱内壁的边沿,沿着木框接缝处,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找准了位置,用力一按。


    “咔哒。”


    夹层弹开了。


    陈守庸的脸,刷地白了。那种白不是吓出来的苍白,是血一瞬间从脸上抽干了的那种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而趴在草堆上的赵勉,在听到这声响的一瞬。


    他偏过头,用那只还没完全肿起来的左眼,看了陈守庸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愤怒,你们派人来,是救我还是灭口?有恐惧,如果被灭了口,他赵勉的供状就没人知道真假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到头来,他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时弃掉的棋子。”


    陈守庸没敢跟他对视。


    夹层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枚鸽卵大小的令牌,黄杨木质地,正面刻着“春和”二字,背面是一个小篆的“出”字。


    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扎了三道细麻绳。


    朱允熥拈起油纸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杏仁味。


    他把油纸包递给蒋瓛。


    “验。”


    蒋瓛接过去,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挑开油纸,将针尖探入粉末。


    银针入粉,取出。


    针尖色泽没有任何变化。干干净净,连一丝发暗都没有。


    蒋瓛皱了下眉。


    “银针试不出来。”


    朱允熥头也没抬:“这东西不是砒霜鹤顶红那种烈性货。”


    他站起身来,拿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


    “吃了人不会死,但脑子会糊成一锅粥。满嘴胡话,谁都不认识,说出来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没人会信。药效大概两个时辰,过后什么都不记得。”


    “心里直骂吕氏,卑鄙!更多的是心寒。”赵勉听后。


    陈守庸的膝盖开始发软。


    朱允熥把油纸包随手丢回药箱里,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枚春和宫的令牌,在陈守庸眼前晃了晃。


    “陈院判,我有个问题。”


    陈守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声音闷而重。


    “你儿子陈文远在春和宫当差,每月初一十五给太子妃请脉。这层关系......”朱允熥微微歪了歪头,“你以为藏得很深?”


    陈守庸的牙齿开始打架,上下磕得“咯咯”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朱允熥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守庸被这一笑激得打了个寒颤。


    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该怎么复命就怎么复命。”


    陈守庸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放他走?


    他药箱里藏着令牌和密药,被当场翻了出来,铁证如山——放他走?


    “告诉太子妃——赵勉硬得很,一个字都没吐。”


    朱允熥弯下腰,一字一字说给他听,像哄小孩似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听漏了。


    “再告诉她,殿下我黔驴技穷,准备上书皇爷爷,请旨将赵勉移交刑部会审。”


    陈守庸跪在地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不明白。


    这分明是假话——赵勉的供状就摊在三步之外的草堆上,墨迹都没干透。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进门的时候就瞥见了,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分明是在写东西,不是“一个字没吐”的样子。


    为什么要让他带假消息回去?


    但他不敢问。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朱允熥一眼。


    他只敢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闷响,一下接一下,撞得前额一片红肿。然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牢房。


    药箱都没顾上拿!


    走廊里传来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那两个小厮被放开后急急忙忙追上去的动静。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蒋瓛看着走廊尽头沉沉的黑暗,转过头来。


    “殿下,放虎归山……”


    “他不是虎。”


    朱允熥把那枚春和宫令牌收进袖中,轻飘飘地说。


    “他是风筝。线在我手里。”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翘起腿。靴底蹭了蹭椅脚上干涸的血迹,不甚在意。


    “吕氏以为赵勉还没招。她就不会急着销毁证据,不会急着转移银子,不会急着砍断剩下的线头。”


    “她会松一口气,然后继续按原来的套路出牌。”


    朱允熥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敲的节奏很稳,像更漏滴水。


    “等她出完牌——我再一把全收。”


    蒋瓛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诏狱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狠人。刑架上硬扛三天不吭一声的有,受完刑翻过身来笑着骂娘的也有。那些人狠归狠,但狠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


    但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狠人是刀子,捅进去见血,一目了然。


    这位爷是下棋的。


    他把人当棋子摆弄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笑。


    蒋瓛悄悄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发现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赵勉趴在草堆上,听完了全程。


    他那只还在写供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疼,膝盖早就疼麻了,是因为怕。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自认阅人无数。但这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从被关进这间牢房的第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一张牌。


    被人捏在手里,正面反面都看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打出去、打给谁看,全由不得自己。


    朱允熥低头看了他一眼。


    “写快点。写完之后,你帮我算一笔账。”


    “什……什么账?”


    “北疆军需。”


    朱允熥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那种冷不是刻意压低的阴沉,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像腊月里河面上冻结实了的冰层。


    “过去三年,拨给燕王的军饷粮草,实际到账的数目,跟户部报上去的数目——差了多少?”


    赵勉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的老人,突然意识到水比自己想象的深得多时,才会有的表情。


    “殿下……您要查燕王?”


    朱允熥没答话。


    他甚至没看赵勉。


    目光穿过牢房窗口那道窄窄的铁栅,望向外头。


    窗外,诏狱上方那一线天光,刚刚泛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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