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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允炆的眼泪,比十把刀好用!

    朱允炆来得很快。


    从东厢到正殿,拢共三十步。他走了不到半炷香。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孝服的下摆微微卷起,贴着小腿啪啪拍了两下。


    脸上还挂着刚才读书时的恍惚。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未干的墨渍,指缝里嵌着一粒干涸的墨点,写字写到一半被叫过来的。


    “母亲。”


    吕氏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佛珠不在手里了。


    掌心的那道月牙形的掐痕也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脸上是一个担忧的、疲惫的、柔和的母亲的表情。


    眉心微微蹙着,嘴角微微垂着,连眼角的细纹都恰到好处地舒展开,显出一种“我很累但我在撑着”的韵味。


    这副表情她练了十六年。比任何一个戏班子的花旦都熟练。


    “允炆,坐。”


    朱允炆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没动,但大拇指的指甲在不经意间摁进了食指的侧面;他在等。


    等她开口说正事。


    在这对母子之间,有一套旁人看不懂的规矩。


    叫他坐,就是要说正事。叫他站着,就是训话。叫他跪,那是出了天大的事。


    吕氏没有铺垫。


    “你皇爷爷最近召见你了几次?”


    “三次。”朱允炆的回答也很快。“上次是四天前,皇爷爷让孩儿背《大诰》第七卷,背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呢?”


    “孩儿在旁边守了半个时辰,等他醒了才退出来。”


    吕氏点了点头。


    “今天上午,你去乾清宫。”


    朱允炆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预判到了接下来的话不会太轻松。


    “不带书。不背经。不请安。”


    吕氏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含得很稳,像是在嚼一颗硬糖,嚼碎了才吐出来。


    “你去哭。”


    朱允炆沉默了两息。


    “哭什么?”


    “哭你爹。”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朱允炆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吕氏探过身子,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一个翻出来的折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五岁的孩子整理书包。


    “不要提朝堂的事。不要提赵勉。不要提你三弟。一个字都不要提。”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


    “你就跪在你皇爷爷膝前,告诉他——你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爹了。梦见你爹牵着你的手,在东宫的院子里走。走到一半,你爹松了手。你回头看,你爹不见了。”


    “然后你就醒了。醒过来发现枕头是湿的。”


    朱允炆没接话。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粒干墨点。盯了三息。


    墨点已经彻底干透了。嵌在指纹的沟壑里,黑得发亮。像一颗微小的、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然后他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红。鼻翼两侧泛着那种充血后微微发胀的粉。


    连睫毛根部都湿了。


    “不用你教。”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我经常会梦见他。”


    吕氏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只刚替他理过领角的手,悬在两人之间。不进不退。


    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收回来,又像是想往前再伸一寸。


    她看着朱允炆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归红,湿归湿:但底子里头有一样硬东西横在那儿。不是泪水能化开的那种硬。


    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被亲生母亲当成棋子使唤了不知多少回之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决定不说破。


    不说破,但也不假装不知道了。


    “去吧。”


    吕氏的手收回来了。


    搁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叠着,中间那根的关节微微发白。


    “早去早回。”


    朱允炆站起来。


    没再看她。


    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吕氏看着自己儿子走出正殿的背影。


    背影很直。肩膀端着,脖子没有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


    不是满意,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朱允炆说“不用你教”的时候,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恨。


    那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被人踩了尊严之后才有的恨。


    恨的是必须用眼泪当武器的自己。


    她没往深处想。


    来不及想了。


    ---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


    蒋瓛把一碗新端上来的面推到朱允熥面前。


    牛肉面。面条宽,汤头浓,上面卧着四五块巴掌大的腱子肉片,切得厚薄不匀,但块块带筋带肉,泡在赤红的辣油里头,光看着就冒烟。


    朱允熥没动筷子。


    他面前除了面碗,还摊着一张刚送到的条子。


    “张信,四更天出的城。没走正门,从西直门外的水门出去的。换了便装,骑的是驿站的马。一路没停,朝通州方向跑的。”


    朱允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面是好面。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速度呢?”


    “换过两次马。按这个跑法,最多七天到北平。”


    七天。


    朱允熥又吃了一口面。这回嚼得慢了些。


    七天之后,武英殿里的每一个字都会摆在朱棣的案头上。


    张信回去复命,朱棣就会知道三件事:南京有人查到了那座编外粮仓的存在;户部的账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朱允熥这个人,比他预想中难对付得多。


    朱允熥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汤面上的辣油被搅碎了,化成一圈一圈红色的小漩涡。


    漩涡旋了一息就散了,辣油重新聚拢,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散了还能聚。聚了还会散。


    但有些事散了就回不来了。


    朱棣会怎么反应?


    朱棣不会缩。


    他太了解这个四叔了。前世的史料翻了几百页,每一页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朱棣是一头被围猎的老虎。


    加速。


    一定是加速。


    他会加紧囤积物资,加紧布置暗线,甚至可能提前动某些原本计划在两三年后才动的棋子。


    被逼到墙角的老虎,只会做一件事。


    要么缩回山洞,要么提前亮爪子扑出来。


    这就对了。


    “纪纲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刚到。”蒋瓛递过来第二张条子。


    这张条子比第一张短。只有两行字。


    朱允熥看完之后,筷子停了。


    停在半空中。面条的汤汁沿着竹筷往下淌,滴了两滴在桌面上,洇出两个油汪汪的小点。


    条子上写着:“茶棚老板娘查实。不姓赵,不姓周。本名沈芸。松江府沈家粮商嫡系旁支。”


    沈芸。


    沈家的人。


    那个往北平运硫磺的沈家粮商——不只是雇一条船跑活的关系。


    他们在瓜洲渡码头上安了自己人。


    不是临时放的哨、不是花钱雇的眼线。


    是自家血脉,嫡系旁支。扎了根的钉子。


    茶棚开了多少年?纪纲的条子没写。但朱允熥猜:三年打底。


    跟青莲庵的时间线吻合。


    线越拉越粗了。


    松江沈家——瓜洲渡码头茶棚——崇礼坊赵氏——春和宫。


    这不是几根散线。是一条蛛网。


    织网的蜘蛛姓沈。但蜘蛛后面的手?


    他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口。


    面条凉了半碗。他没再吃。


    “殿下。”王景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允熥抬头。


    老太监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两只手绞着袖口的边,绞得那块布都起了皱。


    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有急事时刻意压住的紧张。是一种“本来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为难。


    像是替人传话,但传的那句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对劲。


    “皇爷爷召殿下去乾清宫。说是,闲聊。”


    闲聊。


    朱元璋从来不“闲聊”。


    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头子,在龙椅上坐了二十五年,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


    哪怕是“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从他嘴里出来,后面多半跟着一句“是不是该杀个人了”。


    朱允熥擦了嘴,起身。


    等他走到乾清宫台阶下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朱允炆。


    眼睛红肿,鼻尖泛着潮气。孝服的膝盖处有两团深色的褶皱;跪出来的。


    他从朱允熥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抬头。但朱允熥看见了他的手。


    右手攥着一块叠好的手帕。


    叠了四折,四角齐整。帕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


    手帕是明黄色的。


    明黄。


    那是朱元璋贴身用的帕子。


    老头子亲手递给他擦眼泪的。


    朱允熥的目光在那块手帕上停了一息。只一息。


    然后移开了。


    朱允熥的脚步没停。迈过门槛,进了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看折子,没批文书。手边搁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御案上有一方面积不大的湿痕。圆的。是另一盏茶杯搁过的地方,杯底的水渍还没干透。


    朱允炆的那盏。


    刚端走不久。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不冷。


    但不像上次那样带着笑意了。


    上次召进殿的那种目光——带着几分考校、几分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这小子有点意思”的打趣。


    换了一种东西。


    是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原本以为已经摸清底细的器物,忽然发现上面多了一道从没注意过的纹路。


    “熥儿。过来。坐。”


    老朱的声音很平。


    平到朱允熥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走过去。


    在老朱右手边的绣墩上坐下。


    “赵勉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


    朱允熥张了张嘴。


    但朱元璋没等他回答。老头子的下一句话直接砸了过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年过六旬的帝王才有的、漫不经心的威压。


    “你那个锦衣卫的百户编制。”


    老朱的眼皮抬了半寸。


    浑浊的老眼底下,光亮得吓人。


    “是给谁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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