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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沈家的根,扎在一堆白骨上!

    辰时三刻,初四。


    朱允熥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条鲈鱼。


    死的。眼珠子浑浊,鱼鳞上沾着碎冰碴子,尾巴翘着,硬了。嘴半张着,像是咽气之前还在骂娘。


    蒋瓛从腰间抽出一把窄刃小刀,手腕一翻,刀尖从鱼腹正中一划到底。动作利索得像杀鸡剖肚,一气呵成。


    鱼肚子豁开,内脏没怎么碰着,从一堆滑溜溜的鱼肠子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油纸裹了三层。


    外面两层被鱼腥浸透了,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腌臜味儿。最里头的一层是蜡封的。


    蜡面上有一个压痕——不是印章,是指甲掐的。两道交叉的弧线。纪纲的记号。


    拆开。


    薄绢一张。巴掌大。


    字极小。写得密,但条理分明。甲乙丙丁编了号,每一条单独起头,干干净净,跟锦衣卫出身的人写汇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上任第一份正式活儿就交上来了。还是塞在鱼肚子里送进来的。


    蒋瓛站在一旁,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往下压着,下颌收紧,是他不服气时候的老习惯。


    但眼皮子底下那点儿光,又分明带着几分“这小子可以”的意思。像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看到新来的学徒第一刀就切在了骨缝上。


    服气。但嗓子眼里有点酸。


    酸也正常。他蒋瓛经营锦衣卫情报这么多年,传信的路数不下几十种。


    但鱼肚子藏绢这招,他也用过,只不过用的是草鱼。鲈鱼肚子浅,藏东西容易碰到肠子,一般人不敢用。


    纪纲用了。说明这人对刀口的分寸拿捏到了骨子里。


    不只是杀人的刀。连剖鱼的刀,都精准得让人牙痒。


    朱允熥没管他。低头看绢。


    甲条:顺济号现停瓜洲渡南码头第三泊位。近两日船身加装了六块挡板,钉在船舱左右两侧,用旧帆布覆盖。表面看是修补船舷,但挡板间距不对——宽窄不一,中间是空的,刚好能塞进四尺长的木箱。


    朱允熥的视线在“四尺长的木箱”上顿了一下。


    四尺。


    这个尺寸装粮食太窄,装布匹太短。但装火铳——刚刚好。标准的洪武制火铳,连铳托带铳管,全长三尺八寸到四尺二寸之间。


    他没出声。手指微微一动,继续往下看。


    乙条:松江沈家现任家主沈达,五十三岁。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户籍无记录。


    看到这儿,朱允熥的手指停了。


    不是在字上停的。是在两个字之间的空白上停的。纪纲写到“户籍无记录”五个字之后,留了一小截空白。正常的汇报不会留白。这个空白是刻意的。


    意思是:我查到这儿,查不下去了。


    线断了。


    锦衣卫出身的人不会写“我查不到”这种话。他们用空白来表达。空白比文字诚实。文字可以粉饰,空白不会。


    “乙条先放一放。”朱允熥在心里记了一笔。继续看。


    丙条:沈家名下船只不止顺济号一条。另有“永安”、“吉利”两艘沙船,挂在不同船行名下。三条船轮换跑北线。永安号挂在扬州广济船行,吉利号挂在镇江通远船行。两家船行的东家表面上是本地人,但账面资金来源不清。


    三条船。三家船行。三张皮。


    一条线变成了三条线。查一条还行,查三条——人手、时间、精力,全要翻三倍。


    纪纲能在三天之内摸出这些,已经是把老底子全抖出来了。


    朱允熥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吕氏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三条船轮换着跑,就算其中一条翻了、被查了、沉了,另外两条照样能跑。


    冗余备份。


    跟他在前世看过的那些跨国走私网络的组织架构一模一样。


    丁条:瓜洲渡茶棚沈芸,确认为沈达堂侄女。每月逢六去崇礼坊上香,接头对象固定,为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量中等,走路微跛,左腿似有旧伤。该妇人从崇礼坊出来后,步行至朝阳门内大街,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春和宫后角门。


    朱允熥把四条看完。


    抬起头,目光从绢面上移开。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几息。


    蒋瓛站在三步之外,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想问丁条里那个“走路微跛的妇人”是谁。春和宫后角门出入的人,他手底下有名册,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但他没问。


    因为朱允熥的手指还搁在绢面上。搁着没动。说明他还在想。还在想的时候,不能打断。


    朱允熥确实在想。


    但他想的不是丁条。他的思绪回到了乙条。卡在那截空白上。


    洪武十四年迁入松江。此前户籍无记录。


    洪武十四年。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


    一个人在胡惟庸案爆发的第二年搬到松江,此前没有户籍记录。


    这种人要么是天上掉下来的。要么是地底下爬出来的。


    天上不掉人。地底下倒是经常往外爬。尤其是大案之后,总有那么几条泥鳅从缝隙里滑出去。


    他在心里默念。嘴唇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系统。”


    脑海中那道机械音响了。冷的。没有感情。像一块被冻了一万年的铁。


    【收到指令。正在检索档案库……】


    【检索关键词:沈达,松江府,洪武十四年迁入。】


    【交叉比对中……】


    幽蓝色的进度条在视野边缘无声地滚动......三息之后,停了。


    【匹配成功。消耗暴君值-5,剩余1211。】


    字迹从视野边缘浮上来。一行一行。冷光幽幽。


    【此人原名陈仲平。原京师粮商。洪武十三年前为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的私库管事。】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胡惟庸的私库管事。


    不是普通的跟班。是管钱粮的。管私库的钱粮——比管公库的钱粮危险一百倍,也值钱一百倍。因为私库里头装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胡惟庸案发后,陈仲平携家眷连夜出逃。沿途丢弃印信,经扬州、常州,最终落脚松江。改姓沈,名达,以贩粮为掩护。】


    【其私库管事期间,经手胡惟庸与外邦走私军械的账目。熟悉东南沿海及运河沿线所有隐秘商路。】


    朱允熥的呼吸停了半拍。


    商路。


    不是普通的商路。是走私军械的商路。码头在哪里、仓库在哪里、暗桩设在哪个村口、哪段水路巡检最松、哪个关卡的官员吃几成回扣——这些东西,全装在陈仲平,不,沈达的脑子里。


    这才是他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银子。不是船。是脑子里那张活地图。


    【该网络在胡惟庸案后沉寂十二年。三年前被重新激活。】


    最后一行字亮了一息。亮得很冷。


    【激活者——春和宫。】


    朱允熥把薄绢慢慢折起来。


    动作很轻。先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四折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


    塞进袖口最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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