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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放船!但那个人,我要他的名字!

    “纪纲。”


    “在。”


    “这趟船,让它走。”


    纪纲没吭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那只独眼的瞳孔都没收缩一下。


    他在等下文。


    一个“让它走”的后面,一定跟着一个“但是”。


    锦衣卫干了多年的记忆,他太熟悉这种句式了。上头说“放”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放——是要你把绳子握在手里,远远地牵着,等猎物自己跑进更深的套子里去。


    “但那个人——”


    朱允熥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绢帛移开。


    抬起来。


    直直地对上纪纲的独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撞得无声无息。像两块铁在水底碰了一下,表面连个水花都没有,但铁的分量在那儿。


    纪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


    不重,但密。


    密得像一张网。不是渔网那种稀疏的密——是蛛网。丝极细,但黏性极强,兜头罩下来的那种。碰上了就甩不掉。


    “我要知道他是谁。”


    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绢帛边角翘了一下。翘起来的瞬间,上面潦草的字迹闪了闪。又落回去了。像是有人偷偷翻了一页书,又合上了。


    “在他到北平之前。”


    七个字。


    落在屋子里。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截止日期。


    日期一到——这张网收不收,就不归纪纲管了。


    纪纲接令。


    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属下明白”。没有“属下这就去办”。连点头都省了。


    身子一转,往门口走。


    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快。碎。稳。右脚比左脚重半分。


    但性质变了。


    来的时候,急里带着一丝不安——消息太大,自己还没嚼烂。


    走的时候,急里裹着一股劲头——每一步都知道往哪儿踩。


    同样的速度。驱动的东西不一样了。


    蒋瓛站在角落里。


    一双眼盯着那个独眼男人的背影。


    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腰——匕首的轮廓在衣料下面隐约凸出来,横着别在脊柱右侧。


    右手取刀最顺手的位置。


    蒋瓛自己的刀别在左腰。他是左手刀。


    两个人用刀的手不一样。但那种“人和刀长在一块了”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个老猎人在山里转了二十年,忽然碰上另一头豹子。不是猎物,是同类。


    同类之间的打量,比看猎物更仔细,也更不舒服。


    纪纲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允熥在他背后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


    纪纲的脚步没停。


    但耳朵显然竖起来了——肩膀微微一沉,身子的重心往后压了半分。右脚落地的时候脚尖稍稍外撇,随时能转身。


    这是在走动中接收指令的姿态。


    身体在往前走,注意力往后挂着。


    蒋瓛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自己也会。但他要多想半息才做得出来。


    纪纲是本能。


    “查沈达家在杭州的生意。”


    纪纲的脚步这回停了。


    停了半拍。只那么半拍。


    不是意外。是一个猎犬闻到了新味道时,鼻子自动多吸了一口气的那种停。


    “他们在杭州有一个人。不出面,不露脸,但所有大宗的货都是这个人批的。”


    朱允熥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他确实早就知道。


    不是系统告诉他的。是推出来的。


    纪纲第一份报告里写了三条船、三家船行。扬州一家,镇江一家。两家都在长江沿线。


    但沈达的老巢在松江。松江往南走,最大的商埠是杭州。


    一个控制了长江水道的走私网络,不可能放着杭州不碰。


    三条船轮换跑北线,意味着南方得有一个集散枢纽。扬州镇江只是中转——码头仓库小,人多眼杂,不适合长期堆货。


    真正的货源,硫磺产地在浙南和福建。矿山扎在官府管不着的深山沟子里。


    这些东西从南边运到松江,中间必定有一个能大进大出、又不扎眼的节点。


    杭州。


    商贾云集,百货辐辏。多一船少一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条推理链不长。但每一环都踩在实处。


    纪纲没回头。


    肩膀动了一下——是独眼余光在扫朱允熥的方向。动作极细微,脖子没转,只是肩胛骨微微调了个角度。


    快得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的”。


    干过锦衣卫的人都懂一条铁律:上头知道的永远比你多。你的活儿不是问为什么,是把答案挖出来。


    问多了,说明你不够格。


    答案给你了还要追来路,说明你不配拿这块铜牌。


    脚步声重新响起。碎而稳。消失在廊下的转角处。


    转角处有一面照壁。纪纲的影子在照壁上一闪。


    一个单薄的、肩膀微微不平的轮廓,然后就没了。


    蒋瓛看着那个独眼的背影消失。


    嘴唇分开了半寸。


    又合上了。


    最终只是把嘴抿成了一条线。线压得很紧。腮帮子两侧的咬肌鼓了一下。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条剖开的鲈鱼收走了。


    收的时候,手在鱼腹上停了一下。


    摸了摸那道切口。


    指腹顺着刀口边缘滑过去。


    刀口平整。深浅一致。鱼皮的切面齐整得像拿尺子比着割的。开口的宽度刚好够塞进一个指头粗的油纸包,又不伤鱼的脊椎骨。


    鱼肠子一根没断。内脏完完整整地裹在腹腔右侧,被刀锋精准地避开了。


    藏东西在鱼肚子里,他蒋瓛也干过。但他用的是草鱼。


    草鱼肚子大,容错率高,闭着眼划都不会出岔子。


    鲈鱼?


    鲈鱼的腹腔比草鱼浅了近一寸。肠壁薄,一碰就破。苦胆更是长在一个刁钻的位置上,刀尖偏半分就划破胆囊,黄绿色的苦胆水一出来,整条鱼都废了。


    拿鲈鱼藏东西,跟拿绣花针挑眼屎差不多。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得不重,但很真诚。


    骂的不是纪纲这个人。


    是这条鱼上这道无可挑剔的刀口。


    骂完之后,他把鱼扔进了桶里。


    鱼身子砸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水花溅了他半截袖子。


    他没擦。


    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左腰的刀柄。


    只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家伙什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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