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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绣坊查到了!那双靴子的主人,管着全天下的马!

    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朱允熥刚从乾清宫回到北镇抚司,屁股还没挨到椅面,纪纲的第三份情报就到了。


    这回没用鱼肚子。也没用油纸裹绢帛。


    一只灰扑扑的野鸽子落在窗棂上。


    毛色杂,翅尖沾着干泥。但左腿绑着拇指粗的竹管,管口用蜡点了一粒,封得严丝合缝。


    竹管里塞着一截指头长的绢条,卷得紧,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蒋瓛站在旁边,盯着那只鸽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锦衣卫养了六年信鸽。六年。从雏鸽开始驯,专人喂食,专人训飞,脚环编号,入册造簿。


    一查一个准,一只都跑不脱。光养鸽子的银子一年就砸进去四百两。


    纪纲上任不到一周。


    用的是无标记野鸽。漫山遍野抓的。飞完就放。


    不入册,不编号,落谁家屋顶都是只普通鸽子。追不了。查不着。用完即弃,了无痕迹。


    四百两养出来的规矩,被一只不要钱的野鸽子踩在脚底下。


    蒋瓛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半分。


    没吭声。


    朱允熥展开绢条。


    七个字。


    “承恩绣坊——宋掌柜。”


    他看了蒋瓛一眼。


    蒋瓛不用多问。承恩绣坊在朝阳门内大街东头,京师做官靴的老字号,世代干这活儿。六部九卿的靴面绣活,有一小半出自这家。


    “纪纲已经过去了。”


    朱允熥看完后,顺手将绢条凑到桌角明晃晃的油灯火苗上。


    火舌瞬间舔过,薄绢蜷缩、发黑,转眼间化作一缕青烟散在空气中,连灰烬都被他随手抹进了灯油里。


    他端起一盏凉透的残茶压了压嗓子里的燥气。


    茶还没喝完,院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


    不是纪纲。


    一名北镇抚司的校尉跑了进来。蒋瓛的同乡后辈,叫蒋全,专跑加急。靴子上糊满了泥,裤腿湿了半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通州——传回来了!”


    蒋瓛接过条子。扫了一眼。


    整张脸硬了。不是白,是所有表情同时收紧,跟一扇被猛地关死的窗户一个样。


    他把条子递过来。


    三行字。


    第一行:张信,初四寅时过通州关卡。人已截下。


    第二行:随身行囊内搜出密函两封。其一蜡封,收信人“北平燕王府”。


    第三行:其二无封,收信人——“大宁卫”。


    朱允熥的手猛地一颤,那盏残茶失了准,“咣”地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洒开。


    手指僵在半空中。


    不是燕王。


    是大宁。


    宁王朱权。朱棣的亲弟弟。朵颜三卫,三千蒙古精骑,全攥在他手里。


    朱棣兵力不够。这是他前世刻进骨头里的认知。八百护卫起家,翻盘靠的就是一步绝杀——挟持宁王,吞掉朵颜三卫那支蒙古铁骑。


    但那是建文元年的事。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提前了整整七年。


    张信给大宁捎信,是试探?拉拢?还是——朱棣的时间表已经排好了,连宁王这颗子都开始落位了?


    他把条子折起来。攥在掌心里。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


    碎。稳。右脚比左脚重半分。


    纪纲。


    出去不到两个时辰。进门的时候鬓角挂着一道浅浅的擦痕,衣领歪着,脸上有土。右手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左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被人挡过一下的痕迹。


    “宋掌柜嘴硬了一阵。”他没多解释。


    走到桌前,三步。纸摊开,压平。


    一份账单。


    承恩绣坊,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十二日。


    云雁纹官靴一双。面料松江三梭布。绣线苏州金线。


    底下一行蝇头小楷,取货人名字。


    “太仆寺少卿,郑恩铭。”


    朱允熥盯着这五个字。


    太仆寺。


    脑子里有根弦“嘣”地弹了。弹得又脆又响。


    管马的衙门。


    全国官马、驿马、军马的编册、调拨、注销——太仆寺一手包揽。每一匹带火印的马生在哪、死在哪、丢在哪,太仆寺的案头上有全套账。


    大宁丢了驿马。


    老朱说“丢的不是普通的马,是带火印的官驿良种”。


    老朱说“大宁卫指挥使上了折子,说是北元鞑子干的”。


    老朱说“朕信了半个”。


    现在朱允熥知道另外半个该信谁了。


    马不是鞑子偷的。


    是太仆寺自己注销的。


    一匹马在册上标个“病亡”,太仆寺少卿的朱笔一批,这匹马就从天下所有官方记录里蒸发了。火印磨掉,编号抹去,一匹活生生的良驹变成纸面上一行“已销”。


    然后这匹“已销”的马出现在北平城外某个没有名字的马场里。吃着不知从哪条路运来的草料,等着骑上一个不该骑它的人。


    朱棣要的就是这种马。不走兵部。不过五军都督府。一批“不存在”的马。


    郑恩铭就是那个把马从“存在”变成“不存在”的手。


    之前他在脑子里筛查过一遍——京师在任的四品文官里,划掉两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刻那个轮廓彻底清晰了。年纪、体格、动作利索程度——全对上了。


    “他的账走谁的?”


    纪纲的回答只有一句。


    “宋掌柜说,靴钱朝服钱,走的是中山王府。”


    中山王府。


    徐家的银子替他穿衣裳。


    朱允熥慢慢吐了一口气。


    徐增寿。郑恩铭。太仆寺。大宁驿马。一条绳上又拴了一只蚂蚱。蚂蚱越拴越多,绳子越勒越紧。


    但绳子的另一头——攥在北平那只老虎的爪子里。


    他站起来。


    “蒋瓛。张信截下来的两封信,原件抄一份。一字不动。”


    蒋瓛应了。


    “抄完——”朱允熥的声音顿了半拍。“把那封写给大宁的,送到皇爷案头。”


    蒋瓛转过身。他的目光停了一息。没多问。但那一息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宁是宁王。


    宁王是老朱的亲儿子。燕王也是。


    一封信,把老朱两个儿子同时钉到了案板上。


    递信的人,要么封赏,要么陪葬。


    蒋瓛走了。


    签押房内,最后一缕余温也散尽了。纪纲立在暗影里,像一柄归鞘的冷刀。


    纪纲没动。等着。


    “今晚顺济号开船。郑恩铭在上面。”朱允熥的目光钉在窗外被日头晒白的石板地上。“他到北平之前,我还要一样东西。”


    “他身边那六个刀手——是燕王府的人,还是中山王府的?”


    纪纲的肩胛骨往后收了半寸。这是他要出门之前的动作。


    没回答。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转角。


    朱允熥坐回椅子里。掌心摊开。攥条子攥得太紧,纸面的褶皱印在掌肉上,横七竖八。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了。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屋里暗了两成。


    今晚顺济号开船的时候,纪纲的人会趴在芦苇荡里数人头。


    通州的官驿里,张信被锁着。


    乾清宫的偏殿里,那盏长明灯不知道还亮不亮。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院门外响起了一阵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脚步声。


    急。碎。带喘。


    拖着步子,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在跑。


    王景弘。


    老太监站在门口,脸白得不像话。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嘴张着,喘了好几口才挤出声来。


    “殿下——皇爷爷急召。”


    “张信的事?”


    王景弘摇了摇头。咽了一口干唾沫。额头滚下两滴汗珠。


    “通州押回来的人——”


    老太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是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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