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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三十个死囚夜战江面,一网兜住徐家二十私兵!

    何广义认出了他。


    那块青痣在残灯里一跳。嘴唇分开。吐出两个字。


    “三爷。”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声音削掉了一半。朱允熥听得清清楚楚。


    何广义认出他的那一瞬,没有慌。整个人反倒沉了下去。肩膀垮了半寸,脸上所有的表情一齐收干净了。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先看脚底灌水的船,再看六丈外顺济号的船舷。


    然后他跳了。


    朝顺济号方向。


    六丈。怀里夹着铁匣子。这个距离换成平地都未必跳得到,何况脚底下是一块正在下沉的湿甲板。


    但他必须跳。匣子搁不上大船,今晚所有事就全白费了。


    蒋瓛的弩弦炸响。


    “嗖——”


    弩箭贴着水面飞出去。没有偏。正中何广义右肩胛骨外侧。箭头从后背扎进去,箭杆嗡嗡地颤了两颤。


    何广义的身子在半空中歪了。右臂瞬间脱力。铁匣子从腋下滑出来。


    往下掉。


    匣子砸进水里。闷响。铁皮包角的东西一入水就往下沉。


    马贵听见了这声响。


    他刚撬完小船底板,正沿着水流往外游。两船之间这片水域他三十息前才经过。身子一拧,朝声响的方向扎了下去。


    水底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手。


    左手往下探——指尖划过水草,划过一截烂木头,碰到了。铁皮的棱角硌着指腹。五根手指一扣。攥死。


    他浮上来的时候脸色青白。嘴大张着拼命吸气。胸腔里拉风箱一样地响。腹肌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折回水里。


    但攥着匣子的那只手纹丝未动。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水草。


    何广义砸进了水里。右臂使不上劲。左手还在拼命朝顺济号方向划。只一只胳膊用力,但他在往前进。


    朱允熥的声音从黑船上劈过来:“拦住他!”


    马贵翻过身来,左臂夹着匣子。右手去摸腰间那根泡过桐油的棕绳。手指不听使唤了。前臂肌肉痉挛着,攥了两下都攥不拢。八年没碰水,身体的亏空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涌上来了。


    他咬住绳头。用牙。右手攥不住的东西,牙能攥住。脖子一甩,绳头旋出去。


    没中。


    何广义的脑袋从水面上冒出来又沉下去,只露了半个后脑勺。


    马贵灌了一口江水,呛得肺里像塞了把碎石子。第二次。绳头旋了一圈半,堪堪搭上了何广义的脖子。一圈。勒紧。


    他拖不动。匣子和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一只胳膊扛不住。整个人被往下拽,嘴沉到了水线以下。


    黑船上两个死囚扑到船舷边,四只手攥住绳子往回拽。


    拖了回来。


    小船上的徐家私兵彻底乱了。船沉了大半,左舷齐了水面。


    三条黑船围拢。死囚攥着渔网翻过船舷。


    第一个上去的被一刀劈中了前臂,骨头断了半截,手耷拉着,但人没退——他在诏狱里蹲了六年,这条命早就不是他的了。渔网从他手里甩出去,兜住了那个砍他的私兵。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扑上去。


    小船已经倾了三成,甲板上全是滑腻的江泥。


    私兵的刀法再扎实,脚底打滑就使不上腰力。一刀砍在泡过桐油的粗绳上,弹了。


    棕绳绞住手腕脚踝。三个人压一个。有人在水里挣扎,有人在骂。还有一个私兵扎了一个死囚的大腿,被另外两个从背后用渔网兜住,连人带刀按进了半尺深的舱水里。


    “活的。全要活的。”朱允熥的声音从船头穿过来。


    不高不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蒋瓛第一时间扑上去。膝盖顶住何广义后腰,两只手分别摁住他的左右手腕。右肩那支弩箭——蒋瓛犹豫了半息,伸手攥住箭杆,一拔。


    箭杆出来了。但只出来了大半截。里头断了。


    箭头和一寸长的短杆留在肉里。蒋瓛没察觉。伤口处涌出的血糊住了断面。他以为拔干净了。


    何广义趴在甲板上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但眼珠子还在转。转向马贵怀里的铁匣子。


    那个眼神不是恨。是一种“该守的东西没守住”的空。


    朱允熥从马贵手里接过匣子。沉。比看着沉得多。铁皮包角的棱硌着掌心。


    他抬头扫了一眼——小船那边,渔网和棕绳把剩下的私兵裹成了粽子。


    有个死囚骑在一个私兵背上,膝盖顶着后脑勺,摁得结实。


    另一个死囚捂着被扎穿的大腿,血透了裤管,但嘴里骂骂咧咧的,精神头不减。暂时没有威胁了。


    他低头。匣面上的铜锁映着残灯的光。一尺见方,铁皮包角,铜锁。锁面上刻着纹——虎头衔绶,跟那面旗上的一模一样。


    蒋瓛掏出一根细铁丝。“撬?”


    “撬。”


    铁丝探进锁孔。拧了两下。铜簧片涩得厉害,锈住了。蒋瓛腕子一翻,使了个巧劲。咔嗒。


    匣盖掀开。


    里面不是银票。不是信件。


    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枚铜符。


    巴掌大。正面铸虎头,背面一行编号。编号刻在铜面上,字口深,填着黑漆。


    锦衣卫信息库里有这串编号。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裁撤的十二个卫所之一——左骁卫。编制两千八百人。案后全卫裁撤,印信铜符上缴兵部销毁。


    销毁了?


    这枚符完完整整躺在铁匣子里。虎头上的铜锈是老的。十二年的老。没有仿锈能做到这个程度。


    没销毁。被人截下来了。


    第二样:一张折了四折的羊皮。


    展开。


    大宁卫驻军分布图。


    哪个隘口驻了多少人,哪条路设了哨卡,哪处粮仓存了几个月的军粮——标得清清楚楚。连朵颜三卫的游牧迁徙路线都用虚线画了出来。季节标注,水源标注,营地间距标注。


    朱允熥的手指按在铜符背面的编号上。


    左骁卫。洪武十三年裁撤。两千八百人打散重编,分插各卫。他脑子里翻过一个细节——纪纲第一份报告里提过,大宁三卫的中层武官有不少是洪武十三年之后从京营调过去的。调的是哪些人?裁撤的卫所。拆散了骨架,把零件塞进新的壳子里。


    但零件记得自己原来的编号。


    一枚老铜符递过去——不用多说一个字。那些被打散了十二年的人,自己就归队了。


    他把铜符和羊皮放回匣子。盖上。手压着匣盖,铁皮嘎吱响了一声。


    硫磺是幌子。火铳是幌子。这条船真正在运的,不是军械——是一支不存在于任何花名册上的军卫的骨架。朱棣在用十二年前的旧零件,重新拼它。


    而拼装的第一个目标——大宁。


    前世记忆翻上来。朱棣靖难,大宁是胜负手。


    挟持宁王,吞掉三千蒙古骑兵。


    这张图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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