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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尸体还是热的!靴底藏着半张催命图!

    朱允熥没等王景弘说完。


    “走。”


    一个字甩出去,人已经到殿门口了。


    蒋瓛跟在后头。绣春刀横在腰上没来得及归鞘,刀尖剐着门框,刺啦一声。


    “秦府在哪儿?”


    “宣武门内。朝天宫西巷。”


    马在殿外候着。


    翻身上去,两腿一夹,马就蹿了出去。


    从乾清宫到宣武门,穿宫道走内街,快马不到一刻钟。


    秦府大门敞着。


    门槛前蹲着三四个仆人,有的跪着哭,有的两眼发直杵在原地。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被两个锦衣卫摁在墙根底下,嘴唇发紫,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朱允熥翻身下马,直奔后院。


    书房在后院西厢。三间联排的矮房,中间那间门开着。


    进门前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气。


    是墨。浓的。松烟被火燎过的焦苦味。


    底下还压着一股更淡的——新麻绳沾了水之后泛出来的霉涩。


    进了门。


    秦逵挂在房梁上。


    五十出头。靛蓝常服。乌纱帽歪了。脸朝着门。舌头吐了半截。眼珠子往外凸着,充血充成了青紫色。


    脚下一张方凳。倒了。倒的方向朝左。


    绳子是新的。


    朱允熥站在门槛上。


    没急着进去。


    目光从尸体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房梁。绳结。脖颈。绳痕。


    衣领。双手。腰带。


    裤腿。靴子。


    “蒋瓛。”


    “臣在。”


    “绳子。”


    蒋瓛正弯着腰查门框,闻言抬头瞅了一眼。


    新麻绳。


    没泡过水,没磨过边。纤维毛茬根根竖着,白得刺眼。


    书房里摆了十几年的东西,笔筒上都积了一层包浆。


    唯独这根绳子像是刚从铺子里买回来的。


    “凳子是旧的。”朱允熥补了一句。


    方凳四条腿磨得光滑,榫卯松了。常年坐的。七八年不止。


    上吊的人从家里翻出一根坐了八年的旧凳踩上去——说得通。


    但绳子呢?


    书房翻遍了也找不出一根崭新的麻绳。


    它是从外头带进来的。


    “把人放下来。”


    蒋瓛抽刀割绳。


    尸体落地。闷响。整个书房的地板跟着颤了一下。


    朱允熥蹲下去。


    先看脖子。


    勒痕一道。横的。贴着下颌骨往两侧走,一条平平整整的直线。


    不对。


    上吊死的人,绳痕不是这样。悬着的时候,身体的重量把绳子往耳后拽,痕迹应该是斜斜地往后脑勺走,呈一个倒v形。


    秦逵的勒痕是平的。


    一道直线。横在喉结上方。


    从后面勒死的。勒完了,再挂上去的。


    他扭过秦逵的手。


    指甲干干净净。没断,没劈,指缝里一丝麻绳纤维都没有。


    人窒息的最后几息,手会不受控地去抠脖子上勒着的东西。那是本能。挡不住的。


    秦逵的十根手指没有挣扎过。


    死之前就被控制住了。


    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墨。


    新的。没干透。


    指纹纹路里嵌着墨渍,在烛光底下泛着一缕潮润的光。


    死之前在写东西。


    朱允熥扭头看书案。


    案面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被拽出来扔在地上。书册散了一地。纸张揉成团的有,撕成条的也有。


    但散落的东西有规律。


    账册在左。公文在右。两堆各自散着,没混在一起。


    翻的人不是乱翻。


    按类找的。找到的抽走。没用的扔两边。干净利落。


    蒋瓛也看出来了。


    “有目标。取了就跑。”


    “什么目标?”


    蒋瓛翻了几份散落的公文。河工预算、宫墙修缮、城砖采买——全是不痛不痒的日常文牍。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缺的——工程图纸。”


    声音沉下去了。


    “一张都没有。”


    工部尚书的书房。所有工程图纸拿得一张不剩。


    朱允熥走到书案旁。


    砚台还在原位。砚堂里那汪墨表面结了层薄膜,底下还是湿的。


    砚台左边,镇纸压着一截裁开的空白宣纸。


    纸面上没字。


    但纸面不平。


    他把镇纸挪开,拿起那张白纸斜对着灯光。


    压痕浮了出来。


    上一张纸写字时透下来的。笔画断断续续。


    “永定……仓……三……”


    后面模糊了。力道太轻,压痕消失在纸面的纹路里。


    秦逵死前在写关于永定门粮仓的东西。


    写到一半。人来了。


    纸被拿走了。


    纸走了。


    杀人者带走了案头未竟的残章,却没带走死人踩在最实处的秘密。


    但人还有一双脚。


    朱允熥重新蹲回尸体旁边。


    这次看脚。


    黑面布靴。官靴制式。鞋面干净。


    他伸手握住秦逵的右脚踝。冰凉,但没完全僵。


    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


    翻过靴底。


    靴底和鞋帮的接缝处,有一道线脚松了。


    不是走路磨出来的。是被人用指甲一针一针扣松的。


    朱允熥攥住那截松动的线头,往外一扯。


    靴底皮革和衬布之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塞着东西。


    纸。


    折了四折。挤在靴底夹层里,压得极扁。


    朱允熥抽出来。展开。


    半张图。


    从正中间撕开的,只有左半边。


    图上画的是一座建筑的剖面。


    标注简洁——几条承重墙线、三个标了尺寸的通风口、两条红线从外墙直通内部粮垛区域。


    红线旁边有批注。蝇头小楷。


    “洪武二十三年翻修时,此二处通风道加宽至三尺,内壁改涂桐油灰。”


    蒋瓛凑过来。


    看到“桐油灰”三个字,脸色变了。


    桐油灰防水。


    但它有一个要命的特性——极其易燃。


    粮仓通风道的内壁涂上这东西,等于在墙体里预埋了两条引火索。从通风口丢一把火进去,火沿着桐油涂层,顺着通风道蹿进粮垛区。


    两条火路同时引燃。


    京师最大的粮仓,一炷香之内从里到外烧穿。


    三年前翻修的时候,这条命就埋好了。


    朱允熥的目光落到图纸右下角。


    签押栏。两行。


    第一行:“工部尚书秦逵核准。”


    第二行——


    撕了。


    裂缝恰好把第二个签押劈成两半。


    只剩左边一个偏旁。


    三点水。


    朱允熥盯着那半个偏旁看了两息。


    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正面。那三道水滴似的笔画安安静静地蹲在裂缝边沿上。


    他站起来。


    秦逵不蠢。


    灰袍僧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死。手头写的纸被收走了——但靴底这张图不是今天才塞的。


    线脚扣得仔细,藏得妥帖。


    踩在脚底下,少说也有大半年了。


    他一直带着这张图。


    当救命符用。


    可惜。救命符没来得及亮出来。


    背后一根绳子勒上脖子的时候,手够不到自己的脚。


    朱允熥弯回尸体旁边。


    手指伸进秦逵的衣领,往下扒开。


    勒痕下方。锁骨位置。


    一道旧疤。


    细的。绕了半圈脖子。不是刀伤。是被什么细长的圆形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


    疤面发白发亮。愈合多年。


    细。圆。等距。


    念珠。


    跟吕氏佛堂架子上那串一样的东西,勒出来的痕迹。


    老疤了。少说也有五六年。


    朱允熥的手指从那道痕上收回来。


    五六年前就套上了。


    今天勒死的。


    他站直身子,走出书房。


    门外的秋风一灌,书房里那股墨焦味和霉涩味被冲散了大半。日头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的砖地上,暖烘烘的。


    但朱允熥后脊梁一层冷汗。


    “蒋瓛。”


    “臣在。”


    “洪武二十三年永定门粮仓翻修,工部经手。但这种规模的工程,光工部一个章盖不下来。”


    停了半息。


    “核准的第二个衙门是哪个?”


    蒋瓛的脸僵了。


    “户部。”


    两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


    户部管粮。管仓。


    粮仓翻修,工部管建,户部管验。两个签押缺一不可。


    三点水。


    朱允熥的手攥着那半张图纸,指头收紧了一圈。纸面被捏出了褶皱,“三点水”那个偏旁正好卡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


    户部在任的官员里,有几个姓里带三点水的?


    姚广孝的网——不止工部。


    “回宫。户部洪武二十三年的粮仓验收档,全部调出来。”


    朱允熥翻身上马。


    缰绳勒在手背上,被吕氏掐出来的血痕和火苗燎出的烫伤叠在一起,又痒又辣。


    身上还带着一整夜江水泡过的潮气,腰以下的骨头又酸又沉。


    但脑子是清的。


    清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马蹄声碎。


    从宣武门往皇城方向跑了不到半里地。


    差点冲过去了。


    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车轮。


    前方官道上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车帘垂着。没人赶车。辕马拴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低头嚼着草料,嚼得不紧不慢。


    车轮的轴毂上裹着一层泥。


    青灰色的。


    朱允熥的瞳孔缩了一下。


    窑灰。


    铁鼎石草鞋底上沾的那层——一模一样。


    临淮驿官窑出来的土。


    京师的路面上不该有这种颜色。


    他猛地勒马。


    蹄铁刨在石板上,迸了两颗火星。


    马身横在路中间,打了一个响鼻。


    车帘纹丝不动。


    没有风。帘子垂得笔直。


    但帘子正中的光不对——隔着帘布该透出对面的亮光,光却被什么东西挡了。


    里头有人。


    蒋瓛的刀出了鞘。


    朱允熥举起一只手。


    制止。


    秋天午后的官道上安静得有些过分。远处有几声鸦叫,被风送来又送走了。辕马还在嚼草。嚼得很慢,下巴一上一下,磨牙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清晰可闻。


    朱允熥盯着那辆马车。


    车帘底边,露出半截灰色的布角。


    僧袍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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