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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长在骨头里的钉子,李景隆!

    户部东厢值房里,一时没人开口。


    静得只剩汤醴的喘息声。


    粗。


    破。


    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来回磨。


    那张蚕丝纸被朱允熥捏在指间,薄得几乎透光,却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金川门。


    京师诸门里,最容易被人低估的一道偏门。


    巡城御史会到,值守册也会写,可谁都不会把那里当成九月十四的刀口。


    偏偏它靠着龙江码头。


    水路进京,最后一道口子就卡在那里。


    一旦城外人马从龙江码头登岸,金川门再从里面打开,外城防线便会被撕出一道口子。只要沿途再有两处接应,半个时辰之内,兵锋就能压到承天门前。


    守门老卒不用拼命。


    值夜百户也不用冲阵。


    九月十四那晚,只要有人把门闩抽掉。


    就够了。


    谁有这个权力?


    看门的老卒没有。


    守门百户也没有。


    而如今,金川门外城调防的名义节制,正挂在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名下。


    左都督。


    曹国公。


    李景隆。


    纪纲站在门边,嘴唇抿成一线,掌心压着刀柄,指节一寸寸泛白。


    蒋瓛没有说话。


    这个见惯死人堆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把拇指抵上刀镡,推出半寸,又慢慢压了回去。


    汤醴瘫在椅子上。


    药粉、冷汗、残毒搅在一起,把他的脸熬成了蜡黄。可那双眼睛还活着,一直盯着朱允熥。


    “殿下……早就猜到了。”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朱允熥没有答。


    他只看着蚕丝纸上那五个字。


    金川门。内应。


    眼前浮出的,是后世史书里那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建文四年。


    燕军兵临南京。金川门大开。李景隆与谷王朱橞开门迎降。


    南京城破。


    建文帝下落不明。


    史书把这一笔写得轻飘飘。


    “景隆开门纳燕师。”


    七个字。一座都城没了。


    “李文忠。”


    朱允熥忽然开口。


    汤醴的眼皮抽了一下。


    李文忠。老朱的亲外甥。


    从濠州跟着老朱从淮西泥地一路杀出来,又从京师打到北平。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臣。


    封曹国公。


    洪武十七年死。


    李景隆,是他的儿子。


    也是老朱看着长大的孩子。


    从小出入宫禁,喊老朱一声“舅爷爷”。


    朱允熥低头看着汤醴。


    “他什么时候被拉下水的?”


    汤醴摇头。


    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不知道。”


    “先生从来不提他。”


    “我只知道,金川门那条线不归我管,也不归别人管。”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直接归先生本人。”


    直接归姚广孝。


    三十七个暗桩,花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六座城门的人,蚕丝纸上列得明明白白。


    唯独金川门。


    没有名字。


    没有中间人。


    没有联络网。


    因为不需要。


    姚广孝对小官,用把柄。


    对暗桩,用铜扣。


    对汤醴这种人,能在皮肉上烙下“无间”两个字。


    可李景隆不同。


    爵位、兵权、金川门。


    这些东西摆在那儿,他本身就是钥匙。


    这样的人若入局,就不能按普通暗桩来看。


    未必是被拖下水。


    更可能,是他自己伸手,接过了那把刀。


    朱允熥把蚕丝纸折好,塞进怀里。


    半张粮仓图纸、菩提根散珠、蚕丝纸挤在一处。


    几样东西挤在一处,贴着心口。


    每一样都冷。冷得发疼。


    “蒋瓛。”


    “臣在。”


    “李景隆今日在哪儿?”


    蒋瓛顿了一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名字太重。


    重到连锦衣卫指挥使开口前,都要先压住喉咙里的气。


    “曹国公今早递了告假牌子。”


    “说是旧伤复发,在府中养病。”


    养病。


    九月十四之前。


    金川门这颗棋子,突然闭门养病。


    巧。


    太巧了。


    巧得像姚广孝亲手替他递了那道告假牌。


    朱允熥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殿下!”


    汤醴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殿下,若下官还能活,请保我妻儿。”


    他抬起头,嘴角全是干血。


    “先生的人,不止这些。”


    朱允熥停步。


    “说。”


    汤醴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下一息就要被那口毒气憋死。


    “三座粮仓,不是单线引火。”


    “每年腊月二十三,先生会通过一条渠道,给各线持信的人换一枚铜扣。”


    “扣面刻梅花。”


    “收到新扣的人,把旧扣交回。”


    “一年一换。”


    他盯着朱允熥,眼底带着求生的红。


    “认扣,不认人。”


    蒋瓛眼神一沉。


    梅花。


    那辆青布马车的辕马,蹄铁上就是梅花烙号。


    汤醴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年的扣……迟了。”


    “往年最晚正月初五就到。”


    “今年过了正月十五,还没到。”


    朱允熥回头看他。


    “所以今年换扣迟了。”


    “因为他没在北平。”


    “他提前进京了。”


    汤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被这句话抽干净了。


    朱允熥不再看他,大步跨出值房。


    纪纲无声跟上。


    蒋瓛朝门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看死。”


    “别让他死。”


    锦衣卫低头领命。


    从户部回乾清宫,不过一炷香时间。


    可马刚过承天门外的长街,朱允熥便勒住了缰绳。


    马蹄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响。


    不能直接回去。


    回去了,就要说那个名字。


    说出来,皇爷爷会怎么做?


    李景隆。


    曹国公。


    李文忠的独子。


    老朱看着长大的孩子。


    花名册上三十七个人,老朱下令铁鼎石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刘福跪在面前,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可李景隆不一样。


    杀一个太监,是割掉一块烂肉。


    杀李景隆,是剜骨。


    曹国公府统着京营兵马。


    金川门的城防在他手里,不只是一道门闩的事。


    他的调兵权,能牵动半个外城。


    九月十四那天,如果他翻脸,就不是开一道门。


    是把整个应天府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朱允熥坐在马背上,脑子里一条条线飞快压过。


    杀,不能杀。


    没有铁证。


    一张没写名字的蚕丝纸,再加一个半死不活的户部侍郎口供,定不了曹国公的罪。


    李景隆背后,也不只是一个曹国公府。


    还有李文忠旧部、京营勋贵、五军都督府里盘了几十年的根。


    动他,半个功臣班底都要抬头看皇爷爷的刀。


    不杀,也不能放。


    先夺门,再剥权。


    得换一种法子,把这颗钉在骨头里的钉子,逼出来。


    朱允熥翻身下马。


    他没走乾清宫正门,绕了侧门入偏殿。


    偏殿里,老朱没有坐着。


    他站在北墙舆图前。


    两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舆图上的某一处。


    那背影和之前不一样。


    先前像一堵墙。


    现在,墙还立着。


    可墙里面,像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皇爷爷。”


    老朱没有回头。


    “查到了?”


    “查到了。”


    殿中沉了下去。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站在老朱侧边。


    他抬手,指尖点在“金川门”三个字上。


    老朱的目光跟着落下。


    朱允熥没有说名字。


    他的手指从金川门划出去,穿过外城,压过内城,最后停在五军都督府。


    老朱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地扣紧。


    呼吸断了一拍。


    不是气短。


    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能。”


    这话不是问朱允熥。


    是老朱在压自己心里已经冒出来的那个名字。


    朱允熥的手没动。


    指尖还搁在五军都督府的位置上。


    “蚕丝纸上,六座城门都有名字。唯独金川门没写。“


    ”因为不需要写。金川门的城防调度权只在一个人手里。”


    老朱的下颌绷死了。


    面皮底下的咬肌一跳一跳的。


    “汤醴交代,金川门那条线由先生本人直管。没有中间人。没有联络网。”


    朱允熥把蚕丝纸掏出来。


    展开,压在舆图上。


    第七行正对着老朱的视线。


    金川门。内应。


    “文忠的儿子。”


    老朱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


    像是从胸腔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裂了一条缝,漏出来的。


    他伸手。拿起蚕丝纸。


    拿的时候手是稳的。拿起来之后不稳了。纸在指尖抖。抖了两下,被他攥进了掌心。


    攥得死紧。


    “文忠死的时候——”


    嗓子里那股哑,比方才更重。


    “跟咱说,景隆这孩子,心思活,底子薄,让咱多看着。”


    他把蚕丝纸攥成一团。用力攥。攥到手指骨节全白。


    “咱看了。看了八年。给他袭爵。给他兵权。让他掌京营——”


    声音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嗓子眼里那块碎了的东西,又刮上来了。


    朱允熥站在旁边。没有劝。


    有些时候,劝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能等。


    等老人把那口气自己咽下去。


    三十息。


    老朱松开手。蚕丝纸从掌心掉在地上。


    皱巴巴的。被攥出了一道道折痕。


    “现在动他?”


    “不动。”


    老朱转过头。


    朱允熥迎着那双眼睛。里头翻涌的东西像开了锅的油——滚的、烫的、随时要溅出来烧死人。


    “动了他,姚广孝就知道蚕丝纸到了我们手里。”


    “这张纸不是情报,是钩子。”


    “他不怕我们看见。”


    “他等的,就是我们急。”


    老朱的嘴闭着。


    脸上的肌肉绞在一起。


    “不抓李景隆。”


    朱允熥的声音压了下来。


    “但也不能让他在九月十四那天,碰到金川门的门闩。”


    老朱盯着他。


    “怎么办?”


    朱允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确认外面没人。


    “调防。悄无声息的调防。”声音压到了底。


    “九月十四之前,找个由头,把金川门的城防换掉。不走五军都督府的手续。走皇爷爷的中旨。直接换人。换完了——不告诉李景隆。后续无异常,再给他调回去。”


    “谁走漏消息,就地格杀。”


    老朱盯着他,看了五息。


    “让他以为金川门还在自己手里。“


    ”九月十四那天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门闩后面站的不是自己的人。”


    朱允熥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张被攥皱的蚕丝纸。一点一点展开。抚平。折好。


    “到时候——他是开门还是不开,全看他自己选。”


    老朱看着他把纸折好。


    “你不想杀他。”


    “不是不想。是他活着,比死了值钱。”朱允熥站起来。


    “姚广孝直管的线,没有中间人。杀了李景隆,这条线就断了。断了,就再也查不出姚广孝在金川门还布了什么后手。”


    他抬眼,看向舆图上的金川门。


    那小小三个字,像一枚冷钉,扎在整座京师的骨头里。


    “留着他。”


    “当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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