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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槐树根下埋的不是酒,是一道送命题。

    二十步。


    朱允熥站在巷子口,算了一下距离。


    第三棵槐树离他不远。树干粗,树皮皲裂,裂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垢。槐树底下的土被踩实了,和周围的泥地颜色稍有不同——深一点,密一点,像是不久前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压回去的。


    纪纲站在他右后方。没说话。


    蒋瓛在左边,手按刀柄,目光扫着巷子两头。


    没人动。


    三个人站在巷口,就这么看着那棵槐树。


    “殿下。”蒋瓛的嗓音压到了底。“要不要挖?”


    朱允熥把那张蚕丝纸叠好,塞进怀里。


    “不挖。”


    纪纲和蒋瓛同时看向他。


    朱允熥的目光从槐树根扫到树干,再扫到树冠。秋天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稀稀拉拉地往下掉,落在被踩实的土面上,盖了薄薄一层。


    “他写该开了。”朱允熥开口,声音很平。“不是快去挖。”


    停了一息。


    “坛子埋在那儿。就是等我来挖。我一挖,他就知道竹管里的蚕丝纸到我手里了,知道我现在在哪儿,知道我今天走了这条巷子。”


    他抬手。蒋瓛递过来一根树枝,半截枯的。


    朱允熥蹲下去。


    不是挖土。是在槐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短的。两寸长。


    不挖,对方不知道是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不动。划一道——找到了,不动。让他自己去琢磨为什么不动。


    然后站起来。


    “走。”


    蒋瓛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横线。就一道横。嘴张了一下。没问出口。跟上了。


    纪纲走在最后。出巷子之前,他回头看了眼那棵槐树。


    一道横,划在坛子正上方的泥地里。


    意思很简单: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挖。


    接不接,看他。


    出了巷口,朱允熥翻身上马。手攥缰绳,攥的位置比平时靠后半寸,是没睡觉的人控马时会有的习惯性后移。但背脊挺着,腰没塌。


    “蒋瓛。”


    “臣在。”


    “曹国公府今日进出的人,全部查一遍。不用惊动府里。从门房、茶水、厨下的采买流水查,交叉比对。”


    蒋瓛应了。


    “重点查一件事。”朱允熥手腕一抖,马开始走。“那第四只茶杯,是备给谁的。”


    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来,由近及远。


    蒋瓛没跟。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息,把任务拆开,脑子里过了一遍人手分配。然后招手,把身后两个便衣番子叫过来,压低嗓门,一条一条交代下去。


    声音很小。


    巷子后头,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


    落在那道横线上。


    盖住了一半。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树干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树皮的裂缝里夹着一截细麻绳。麻绳另一端没入土里,连着坛口的封泥。动了坛子,麻绳就会扯动封泥里嵌着的一样东西,把那样东西带出来。


    但朱允熥没挖。


    所以那样东西还在里面。


    还安全。


    还没有被激活。


    日头往西偏了。


    乾清宫偏殿。老朱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碗没喝的茶。


    朱允熥进来的时候,老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眼角的皱纹里塞满了这一整天翻出来的刀兵气,却又在那一瞬间,透出了一丝老人被至亲剜心之后才会有的颓。


    “槐树根下的东西。”朱允熥走到桌边,把蚕丝纸放在御案上。“没挖。”


    老朱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坛子挖出来之前,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朱允熥在侧边站定。“但坛子挖出来之后,他就知道我看过了车轴的蚕丝纸,知道我今天的行动轨迹,知道我现在的判断方向。”


    他顿了顿。


    “信息差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不能白送。”


    老朱把茶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那坛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猜。”


    朱允熥在偏殿里走了两步。


    窗外日头斜了,光从西边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汉白玉地砖上,脚下那截最实,脑袋那头最淡。


    “酿了十二年。”他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洪武十三年胡案之后,姚广孝开始布局。十二年前埋的东西,不是情报,不是证据。”


    他回头看老朱。


    朱允熥推测——


    “一个东西,放十二年不腐、不过时、越放越厚——是账。一本他替别人记了十二年的账。”


    老朱的下颌动了一下。


    “什么账?”


    “涂节说,最重要的那颗种子不在地上,在人心里。”


    朱允熥走回来,手指压在蚕丝纸上。“花名册是明棋,七门二十一人是暗棋,李景隆是钉在骨头里的棋。但这些都是棋。”


    他抬眼。


    “坛子里装的,是棋盘底下的东西。”


    殿里安静了。


    老朱盯着他,盯了三息,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你是说——”


    “他在替涂节记账。”朱允熥的声音很平。“洪武十三年之前,胡惟庸经营了多少年,那些根就有多深。涂节当年管的是所有暗线的铺排。他记的不是花名册,是一张关系网——大明各地官员、勋贵、地方豪绅之间利益往来的网。”


    他把那张蚕丝纸翻过来。


    “三七二一。三座粮仓,七道城门,二十一个人。这是九月十四那天用的棋。”


    “坛子里的,是用完这盘棋之后,下一盘棋的棋谱。”


    殿外传来脚步声。


    急的。


    蒋瓛没进门,在门槛外站住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暗哨的回报条子。声音压着,字却清晰。


    ”殿下。曹国公府今日申时五刻,有一辆送茶叶的车进了侧门……出来的时候,数目对得上。”


    停了半息。


    “但车进去的时候,左边轮毂压了一道泥印,出来的时候——右边轮毂多了一道。”


    朱允熥的手按在御案上,没动。


    “车进去的时候右边是空的,出来的时候右边压了重物。”


    蒋瓛的声音更低了。


    “带走了一个人。”


    老朱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朱允熥盯着那道从西窗透进来的日光,光里头悬着一粒灰尘,不上不下,被光托着,一动不动。


    第四只茶杯。


    备好了,用完了,人走了。


    李景隆府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走茶叶车的侧门出府,带走的不是消息。


    是下一步棋。


    “查那辆茶叶车。”朱允熥开口,声音平稳。“从侧门出来之后走哪条路,最后停在哪儿,卸货的茶行在何处,掌柜是谁。”


    蒋瓛应声。


    “还有一件事。”


    朱允熥回头,看向门口。


    “去北镇抚司把庆寿寺别院那两粒散落的菩提根珠子取来。”


    蒋瓛愣了半息。


    “和我从吕氏佛堂带出来的那颗,放在一起比。”


    “我要知道——这串念珠,是谁的手盘出来的。”


    蒋瓛走了。


    殿里又剩两个人。


    老朱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开的。这是他这一天里,手指头第一次不用攥着什么。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他盯着金川门那三个字,想起今天在曹国公府花厅,李景隆端茶时那只稳得分毫不差的手。


    那种稳,不是表演。


    是一个真正把自己的命押进去过的人,才会有的。


    他拇指在舆图上,金川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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