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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十七棚的锯!铁鼎石,你他娘的还活着!

    龙江码头。


    马拴在堤岸上的枯桩子上,朱允熥翻身下来。夜风裹着江腥味灌进领口,腰以下的骨头还在发沉。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裹着腥的、潮的、烂泥沤出来的浊气,一股脑灌进领口。


    纪纲先走。


    刀从背上解下来横握着,刀鞘裹了布,没声。


    栈桥是旧的。洪武二十年修的,没人管过。木板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嘎响,脚下的缝隙往外冒着江水泡过的霉味。


    两人贴着堤岸矮墙,沿货棚往南数。


    秋汛退了两尺。桩子底下的淤泥翻出来,黑的,腥的,踩一脚陷半个靴底。


    有些桩子已经歪了,斜插在泥里,像被人拔了一半又扔下了。


    一棚。二棚。三棚。


    塌了大半的木架子插在泥里,三面透风。


    过了十三棚,纪纲蹲下了。


    不是发现了人。是地上有车辙。


    两道。宽的。


    碾进泥里至少一寸深。边沿翻出来的湿土还没干透,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潮光。


    朱允熥蹲下来。三根手指按进辙印里。


    凉。潮。泥从指缝里挤上来,沾着一丝说不清的锈味。


    “三个时辰内。”纪纲声音从鼻腔里压出来。


    继续走。


    十四。十五。十六。


    到十七棚门口,三个人同时停了脚。


    味道。


    不是江腥。是铁锈味。大量血液暴露在空气中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沉闷的甜,压在鼻腔底部,散不掉。


    十七棚比别的棚大。四面围了半截土墙,上搭木梁,顶上铺旧芦席。席子烂了好几块,月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一条条惨白的光带。


    纪纲侧身挤进门缝。两息后手伸出来,打了个手势。


    朱允熥进去。


    月光不够。


    但够了。


    地面正中。


    一滩血。


    不是洒的不是滴的,是流的。大面积往外渗,中间最深发黑,边沿浅些,暗红。


    血泊边摆着一条矮凳。凳面绑了两根皮带。皮带上有血有肉屑。


    凳子前面的地上。


    一把锯。


    弓形铁架,中间绷着细齿锯条。齿缝里嵌满了白色碎末。


    朱允熥蹲下看齿。碎末是白的。不是木头。是骨头。


    纪纲从角落翻出一块布。灰色粗麻。上面几道药膏的黑渍。止血用的。


    “锯完了腿上了药。不想让他死。”


    朱允熥站起来。血泊边沿有拖痕。两道平行的,朝后门方向。间距比正常人双腿并拢要窄。


    因为腿已经没了。


    后门外是斜坡,通到水边。淤泥上至少六人的脚印,最深那对旁边有一道宽沟——把涂节拖上船的痕迹。


    “船走了。”纪纲看水面。“吃水浅。走内河,往东。”


    往东。顺秦淮河入城的方向。


    朱允熥攥着那根从浦口带回来的铁钉,转身回棚。


    “殿下。”


    纪纲从棚子最里头的角落招手。蹲在地上拨开烂芦席。


    底下是一个人。


    侧卧。蜷着。


    粗布短褐被血浆泥浆汗浸透了,颜色统一成暗褐。


    左臂搭在身侧,右臂压在身下,右手死死攥着什么,手腕上筋鼓成条,没松。


    后脑勺三道口子。最长的从左耳后劈到头顶,血凝成壳,把头发粘在伤口上。


    纪纲探了鼻息。等了两息。


    “活的。”


    朱允熥翻他的脸。


    月光从芦席破洞照下来。那张脸被烂泥和干血糊成一团——眼闭着,嘴唇裂了,裂缝渗着暗红。但下巴的轮廓硬得不像活人的,硬得像一块活铁。


    右手攥着的东西。指缝里露出半截牛皮卷。薄。卷得极紧。被血汗粘在手心。


    “铁鼎石。”


    朱允熥低声念出来。没往京师跑。


    跟来了。


    从浦口一路拖着这副身子跟到这儿,倒在角落里。


    血和夜风把他粘在了地面上。但那只右手没松过。


    朱允熥俯下身,把手搭上他的右腕。指腹按在脉搏上。


    弱,极弱——


    但在。一下一下。还没断。


    “铁大人。凤阳的差事,皇爷爷知道了。我等来接济大人回去——”


    那只攥得发青的手指微微松动了半寸。


    但下一秒,五指再次死死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允熥没急。手掌覆上去,按住他的手背。


    “是我。朱允熥。皇爷爷的孙子。”


    铁鼎石没睁眼。


    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那是拼尽最后一点肺腑之气挤出来的——气声。


    朱允熥耳朵凑过去。


    “……图……在……”


    涂节画了三年的墙皮图。铁鼎石接到押送令,出发之前——抠下来了。


    犯人被劫走了。图没丢。攥在手心从浦口杀到龙江码头。


    朱允熥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不是硬掰。顺着每根手指弯曲的弧度,一点一点松。


    牛皮卷落进掌心。


    巴掌大。卷成笔杆粗细。展开——


    不是完整的图。是涂节在墙皮上用炭条描了三年的东西,铁鼎石拓到牛皮上的。线条模糊但还在。


    朱允熥凑到月光下。


    图中心是一座城的轮廓。不规则。不是京师,不是北平。


    标注只有三处。


    第一处,城北。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王”字。


    第二处,城东南。一条蛇形曲线,线尾标了两个字。炭迹模糊,辨了三遍才看清。


    “朵颜。”


    第三处。城中偏西。


    没有字。只有一个符号。


    四方的。极小。


    朱允熥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方悬了一息。月光不够亮。他把牛皮卷凑到眼前三寸。


    方框。内刻篆纹。线条残缺,但轮廓在——跟铁匣子里那枚“懿文太子宝”一模一样的形状。


    手指攥进了牛皮卷。指甲陷进去,皮面被掐出月牙。


    大宁城里。还有一枚跟先太子有关的东西。


    涂节用三年时间画在墙上的,不是暗桩分布,不是旧部网络。


    是大宁。


    城北的“王”——宁王朱权。


    城东南的“朵颜”——朵颜三卫。


    城中那枚印。


    这张图画的不是一座城。是一张棋盘。一张比京师更大的棋盘。


    朱允熥的膝盖从蹲姿换成了单膝撑地。不是跪——是蹲得太久,泡过江水的关节在夜风里打了个颤。


    铁鼎石的嘴唇又动了。这次不是气声。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血沫。


    “……他们带涂节……上了船……往东……”


    “船头……挂的灯笼……”


    断了一息。喘。整个胸腔在塌。


    最后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是……宫……灯。”


    铁鼎石的喘息弱了下去。弱到几乎听不见。


    只剩那块布料还在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跟风里的芦席差不多。


    朱允熥整个人钉在原地。


    带走涂节的船上,挂的是宫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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