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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梅花马场现形! 这回,换他踩我的圈!

    天亮了。


    偏殿里的灯还没灭。


    窗外的晨光压进来,灯芯上的火苗只剩一点淡黄,挂在铜盏边缘,像随时都会熄。


    朱允熥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半个时辰的眼,又睁开。


    后脑沉得厉害,太阳穴一下接一下地跳。可越是熬到眼底发疼,脑子里那根弦反而越紧。


    纪纲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露。


    甲片边沿沾着水门闸口溅起的石灰,靴底也是湿的。


    “水门那个人,跟上了。”


    朱允熥坐直。


    纪纲从怀里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案上。


    图画得粗,线却准。


    “那人出了水门巷,往东北走,过太医院外墙,转承恩寺街,又折进鼓楼西巷。”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圈上。


    “最后进了巷子第六家后门。”


    朱允熥问:“什么铺子?”


    “明面卖香烛纸钱。”纪纲声音压得很低。“前门关着,后院有灯。人进去后,没再出来。”


    朱允熥低头看图。


    从水门到鼓楼西巷,绕了三条街。不走直道。不走回头路。是老手。


    “鞋印呢?”


    纪纲把一小块干泥放到桌上。只有指甲盖大小。


    “两层。”


    “底下是普通黄土,上头挂了一层红泥,黏得很。”


    朱允熥没碰。


    他认得那颜色。庆寿寺别院后山,就是这种红黏土。


    纪纲带人搜查别院时,靴底带回来的泥,也是这个样子。


    黄土打底,红泥挂面。


    说明这人不是很久前去过庆寿寺。


    而是昨夜,或者更早一点,刚从那边出来。


    路还没走够远。泥还没磨干净。


    朱允熥道:“他刚去过庆寿寺。”


    纪纲点头。


    朱允熥的目光越过草图,落在纪纲脸上。


    “梅花烙号呢?”


    纪纲下巴轻轻一抬。这是他带回好消息时才有的小动作。


    “查到了。”


    他从另一个袖口取出蒋瓛转来的暗条。


    “城南四十里,石湫镇。”


    “挂的是药材商号牌子,明面收药、运药,后院却养着二十多匹快马。东家叫周德昌,关外口音。”


    朱允熥接过暗条。


    第一眼,先看落户时间。


    洪武二十年。


    庚辰年。


    宫灯统一编号的那一年。


    陈桂经手庚辰四十七号灯的那一年。


    纪纲继续道:“落户时的押保文书,走的是仓场署的口子。”


    仓场署。户部右侍郎汤醴管的地方。


    朱允熥指尖压着暗条,没说话。


    两条线,在同一年落了子。


    一条钉进宫里。


    一条钉到城外。


    宫灯走宫禁水门的夜路,快马接城外四十里的转运。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八年前,就钉进应天的一张网。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石湫镇。再划到龙江码头。又落到源顺号皮货铺。最后停在太医院后苑水门。


    四个点。一条线。


    马从石湫镇来,外货在龙江码头换船入城,再进源顺号洗掉来路,最后由水门送入宫禁。


    四个点,八年没断。


    而现在。


    水门堵了。


    这条链子,从中间断了。


    朱允熥拿起朱笔,在水门位置画了一个叉。


    又在四个点之间,各连了一道红线。


    “马场不动。”


    “源顺号不动。”


    “鼓楼西巷那间香烛铺,也不动。”


    纪纲站在旁边,等着下文。


    “全盯。”


    朱允熥搁下朱笔。


    “进的人,出的人,什么时辰,穿什么鞋,骑什么马。”


    “都记。”


    他转过身。


    眼底的倦意还没散,可目光已经冷透。


    “水门一断,他们就得换路——换路,就得联络——要联络,就得踩点——要踩点,就得重新安排接应。”


    他看着纪纲,一字一顿。


    “每一个动作,都是脚印。”


    纪纲没说话。


    朱允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眼睛里。”


    纪纲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


    朱允熥把陈桂那张运输单摊开。


    最后一行。


    后天。出。一件。


    “水门走不了,东西还在宫里。他不可能不往外送。”


    纪纲没等他说完。“御河。”


    朱允熥看他。


    “每天清早有运菜的小船走御河内道进出。浆声帆影,谁也不查。”纪纲的反应比朱允熥预想中快了半拍。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今夜。御河三个闸口各安两个人。不拦,只记。船号、桨手、货色、时辰,能记多少记多少。”


    纪纲领命离开


    ---


    偏殿里安静下来。


    朱允熥推开东厢房的门。


    铁鼎石躺在矮榻上。脑袋裹着厚厚的白布,呼吸比昨夜稳了些。太医靠在墙根打盹,手边铜盆里的水是红的。


    朱允熥搬了把凳子坐下。等了一炷香。


    铁鼎石的眼皮动了。嘴唇干裂,嚅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嘶声。


    朱允熥探身过去。


    “……永清驿……”


    “我知道。三匣。图上有。”


    铁鼎石眼角挤出一点水光,不知是疼出来的,还是那口气憋得太狠。


    “三匣……不在一处……分开埋的……”


    话说到这里,断了一口气。


    胸口塌下一截,又慢慢鼓起来。


    “……中间那匣……得活人掌纹才打得开……”


    朱允熥的手搁在榻沿。


    活人的掌纹。涂节的掌纹。


    腿没用,可以锯掉。


    手有用,所以必须留着。


    姚广孝在浦口用锯子卸了涂节的两条腿,却没要他的命。


    不是手下留情。


    是死人的手,打不开那匣子。


    涂节现在还活着。


    没有腿。但有手。


    有手就够了。


    朱允熥站起来,走出东厢。回到偏殿,他摊开舆图。


    从京师到大宁,目光沿官道一寸寸往北走。


    京师这些天翻出来的所有动静——太庙火药、花名册灭口、金川门、永定门粮仓——全是台面上的棋。


    姚广孝真正要的,是涂节那双手。


    而那双手能打开的东西,在大宁。


    京师这头闹得越凶,大宁那头就越安全。


    朱允熥的手指从京师移到浦口,又从浦口沿水路往北。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急不乱。


    蒋瓛。


    但进门后,步子碎了两拍。


    “殿下。石湫镇马场,有动静了。”


    朱允熥的手从舆图上抬起。


    “一个骑手,天没亮到的马场。换了马。”


    蒋瓛递过暗条。


    时间、方向、马匹毛色、骑手衣着,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


    骑手左手虎口,三个烧连在一起的疤。


    香疤。


    陈桂交代过的那个取宫灯的蒙面人。


    同一个人。


    水门封了不到一夜,这条暗线上的人已经动了。


    而且动的,是姚广孝身边最贴身的那一层。


    蒋瓛压低声音:“殿下,若现在拿人,能断他一臂;若放他走,或许能摸到后头那条船。”


    朱允熥把暗条折起。


    “不拦。跟着。看他去哪。”


    蒋瓛刚要转身,门外一个番子猫腰快步进来,将第二张暗条塞到他手里。


    蒋瓛拆开,看了一眼,脚步钉死。


    “殿下。那骑手没进城。”


    朱允熥回头。


    “中途拐了方向。”


    “往哪儿?”


    蒋瓛攥着纸条。


    “往西。直奔浦口渡口。”


    浦口。


    铁鼎石遇伏的地方。


    涂节被带走的方向。


    朱允熥一瞬间全想通了。


    水门一封,他没有回城补洞,反而直奔浦口。


    那骑手不是来京师联络的。


    是去接应人的。


    姚广孝不打算让涂节留在南边。


    他要把涂节——连人带手——送去大宁。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浦口往北划。从浦口上船,沿水路北走,过临淮,再转运河。


    最快的路线,必经一个地方。


    “临淮渡。”


    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涂节没了腿,不能骑马。只能走水路。从浦口北上,不管绕哪条河,都绕不过临淮渡。”


    他转头看蒋瓛。


    “昨夜封水门后,我让纪纲把水门外那条线往外放,顺手分了两个番子去浦口北岸的三个渡口蹲着。”


    蒋瓛喉头动了一下,眼神跟着沉了。


    朱允熥走回椅子旁边,坐下,靠进椅背。


    他把那枚崩口的印章从怀里摸出来,在手心翻了一面。


    “他以为水门一封,我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京城里头。”


    印章冰凉,硌在他掌心那道从春和宫佛堂火盆里留下的燎伤上。


    “但我不止看城里。”


    偏殿外,日头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早晨的光横着打进来,照在舆图上,把从京师到大宁之间那段漫长的官道照得清清楚楚。


    朱允熥的目光沿着那条路,越过临淮,越过运河,一直落到舆图最北端。


    大宁城。城西。


    永清驿。三匣。


    他把印章收回怀里,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盘棋。


    从今天起,不是他追姚广孝的影子了。


    是姚广孝——


    该踩进他的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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