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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涂节开口:那个女人,现在还在宫里!

    涂节被抬进乾清宫的时候,王景弘在廊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脸色发白,退到柱子后面去了。


    他不是怕那两截被血布裹住的断腿。


    他怕的是涂节那双眼睛。


    一个在凤阳地窖里关了十二年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亮。不是活人的亮。是一块被埋了十二年的铁,刨出来之后,刃口上那层锈剥掉,底下的锋还在。


    朱允熥走在前头,也没回头。


    他知道。


    老朱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被抬进来的涂节,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放下。”


    两个侍卫把担架搁在地砖上,退到门边。


    殿里明面上只剩三个人。


    蒋瓛贴在角落的阴影里,手压着刀柄,大拇指顶住刀镡。没看老朱,没看朱允熥。从头到尾只盯涂节一个人。


    涂节靠在担架上。


    两截空荡荡的腿用褐色的布裹着,布头扎得紧,往下坠着,像悬在半空的两根短桩。


    可他的腰背是直的。


    老头在地窖里坐了十二年,脊椎没弯。


    “涂节。”老朱开了口,声音不高,偏殿里瞬间冷了一截。


    “咱有十二年没见过你了。”


    涂节扯了扯嘴角。


    “皇上龙颜依旧。”


    老朱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拿起御案上那卷朱笔重描过的牛皮图,搁到涂节能看见的地方。


    “永清驿。三匣。”


    “中间那一匣,得你的手开。”


    涂节的视线落在图上,没动。


    “你知道姚广孝要拿你做什么。”老朱语气平了下来,反而比方才更冷。“咱也知道。你嘴里这些东西,他要,咱也要。分别是——他锯你的腿,咱给你个全尸。”


    偏殿里静了下来。


    涂节沉默了五息。


    然后把目光从牛皮图上挪开,看向朱允熥。


    “是三殿下截的船?”不是问,是在确认。


    朱允熥站在旁边,没否认,也没点头。


    涂节看懂了。


    他眼底那点亮,被什么东西削了一层,反而更锐。目光从朱允熥脸上扫过,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停的位置不是眼睛,是手。掂量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说你手里有一颗棋子,不在大宁。”朱允熥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对账。“地方,人名,说一个。”


    涂节没答。头往西墙偏了半寸,像在听什么——但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在数。数的不是时间,是筹码。


    “你不是说见过皇帝后再说?”朱允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在乾清宫,皇帝在这,你现在可以说了。”


    涂节重新把目光挪回来。看了老朱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要的不是在这里说。”他的嗓子还是沙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刮出来。“我要的是一份有皇帝画押的东西,写明我交代之后,我那个孙子不受牵连。”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老朱没说话。眼皮也没抬。


    朱允熥把那颗从香疤舵手靴底夹层摸出来的竹管放到了御案上。


    “先把这个认了。”


    涂节的目光落下去。


    竹管已经被拆开,火漆压扁了搁在旁边,印面朝上。


    涂节盯着那枚火漆印,盯了很久,很久。


    长到朱允熥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你已经认出来了。”涂节慢慢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识破之后才有的倦。“你认出是谁的印,还是要我说?”


    “我要你确认。”


    涂节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看向老朱。


    “皇上,那孙子的事。”


    老朱的手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只一下。拇指和食指分开了。算完了。


    “说吧。”


    涂节把那枚火漆印看了最后一眼,收回视线。


    “这印是詹事府的。”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不是现任的詹事,是前任。洪武二十五年以前,东宫詹事府有一个主簿,叫赵怀安。”


    蒋瓛在角落里,拇指从刀镡上滑到了刀柄。


    朱允熥没动。


    “赵怀安是个笔吏出身,字写得好,会刻印。”涂节慢慢说,“但你们不会查到他,因为他不在了。洪武二十五年,太子薨,詹事府散,他跟着一批小吏一起被裁了。裁撤之后,没了档。”


    “但印还在。”朱允熥说。


    “印还在。”涂节点头,“因为这枚印,不是赵怀安一个人在用。”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朱允熥。


    “帮姚广孝经手这枚印的,是赵怀安。但印后头站的那个人,赵怀安只见过一次。一个女人。”


    偏殿里的气氛变了。


    老朱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赵怀安怎么描述她的。”朱允熥声音压平,一字一顿。


    涂节停顿了片刻。


    “他说,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他以为是哪家女眷走错了地方。后来她开口,他才知道——她对詹事府的存档比詹事本人还熟。”


    偏殿里彻底静了。


    朱允熥转过身,走向窗边,站了一息。


    一个能把詹事府存档背下来的女人。在洪武二十五年之前,就能接触东宫内部文书的女人。


    这样的位置,不多。


    甚至可以说,很少。


    他脑子里有个名字浮了起来。


    没说。但他的脚尖在地砖上无声地转了半寸。转的方向,是东边。后宫的方向。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转身。


    “涂节,你说的最后一颗棋子不在大宁,是不是跟这个女人有关。”


    涂节盯着他,沉默了足足十息。


    “聪明。”他最后只吐出这一个字。


    然后闭上了眼。


    “你刚才说,我孙子不受牵连,皇帝点头了。”老头的声音从闭眼的状态里出来,沙哑,但平稳。“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买命钱。”


    “一手交一手。”


    “我说一句,你们进一步。”


    朱允熥没有催。


    老朱也没催。


    涂节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先给一句定钱。”


    “那个女人——”


    他睁开眼。


    “现在还在宫里。”


    朱允熥的后背没动。


    但他的脚尖又转了半寸。这回他察觉到了。强行定住。


    老朱坐在御案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在淮西泥地里杀出来的眼睛,在这一刻,落在了乾清宫正东方向。


    那是后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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