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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他不是清道夫,是一根带光的引线 。

    乾清宫,偏殿。


    日影贴着青砖,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老朱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内廷嫔妃与女官的入册名册。朱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朱允熥站在阶下,把文书房里郑女史说过的话,一字不添、一字不减地复述了一遍。


    全是干巴巴的事实。


    郑顺。


    待勘册。


    腊月铜钱。


    还有那一道横。


    “她没传信,不是她忠心。”朱允熥看着御案上的名册,“是她知道,宫里有双眼睛比我们更早盯住了她。她只要一动,就是死。”


    老朱的朱笔终于落下。


    笔尖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他没抬头。


    “那只眼,藏在咱的灯影里。”


    朱允熥把怀里那枚崩口的“懿文太子宝”取出来,放在御案边。


    “灯影越黑,离火光越近。”


    老朱抬眼看他。


    朱允熥道:“孙儿要去一趟诏狱。”


    “为那个没舌头的舵手?”


    “是。”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


    “郑女史没传信,临淮渡的船也没回去。外头断了两条线,一定会急。急了,就要灭可能漏风的口。”


    他顿了顿。


    “水门封了,临淮渡断了。外头的人进不来,就只能借宫里那只手,往诏狱里伸。”


    老朱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允熥转身往外走。


    “今夜,我等他来。”


    子夜。


    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潮气贴着墙根往上爬,混着血腥味,压得人喉咙发紧。


    墙上的火把烧得不旺,只能照亮牢房中间那副刑架。


    香疤舵手被铁链锁在架上。


    他没舌头,头垂着,两只手腕被铁环勒出紫黑色的痕。


    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诏狱杂役衣裳的人提着木桶走进来。


    腰牌验过。


    人也是今夜临时调来送水的杂役之一。


    他走得很慢,鞋底擦过地上的稻草,发出细碎的沙声。


    他到了刑架前,放下木桶,拿起破木瓢舀水。


    动作稳得过分。


    水送到舵手嘴边。


    舵手干裂的嘴唇刚碰到水面,那人的左手已经探进木桶内侧夹层,摸出一柄极薄的黑铁短刃。


    刀从水瓢下方递出。


    没有半点犹豫。


    噗。


    短刃刺进舵手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


    心口。


    舵手猛地绷直,眼珠向外凸起。嘴里的水和血一起涌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右臂压住他的肩膀,左手握刀不松。


    三息后。


    舵手软了下去。


    死了。


    干净。


    那人抽出短刃,在囚服上擦去血迹,然后蹲下身,抓住舵手那只破靴子。


    刀尖在靴底一挑。


    暗层裂开。


    油纸包着的铜印落入他掌心。


    他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他将东西塞进怀里,提起木桶,转身就走。


    刚转身,牢房外那盏火把灭了。


    牢道两头,原本用来防劫囚的铁栅同时落下。


    铁齿咬进地槽。


    咣当一声。


    锁死。


    黑暗里,有人开口。


    “这一刀,切得很准。”


    朱允熥坐在牢房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崩口的太子真印。


    纪纲站在他身侧,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假狱卒没有出声。


    没有求饶,也没有慌。


    他把木桶猛地砸向朱允熥所在的方向,整个人朝铁栅扑去。


    不是要逃。


    是要把怀里的印扔出去。


    只要印落进牢道外的污沟,或者被外面的人捡走,他这趟就不算白来。


    朱允熥没有动。


    “拦下。”


    纪纲连人带刀撞了过去。


    刀光在黑暗中一闪。


    假狱卒伸出的右臂被齐腕斩断。


    血溅在墙上。


    可他竟然不躲,左手已经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朝墙角的便溺沟甩去。


    朱允熥一直站在便溺沟斜侧。


    油纸包刚脱手,他右脚抬起,脚尖一挑。


    那团东西在半空转了个弯,稳稳落进纪纲左手。


    假狱卒摔在地上,断腕处血流不止。


    他还是没叫。


    只死死盯着纪纲手里的油纸包,眼里全是狠色。


    下一刻,他张嘴,朝左侧后槽牙狠狠咬下去。


    “想死?”


    纪纲一步上前,刀柄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


    下颌脱臼。


    毒囊被咬裂了一半,黑水刚渗出来,就顺着嘴角流到地上。


    旁边的番子立刻捏住他的腮帮,灌水催吐,没给他吞下去的机会。


    朱允熥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停在假狱卒面前,低头看着那截被斩断的右臂。


    断袖里露出一层贴身软甲。


    他伸手挑开。


    “金丝牛皮混编,铆口外翻,针脚粗。”


    朱允熥声音很低。


    “南军不用这种做法。这是北边军镇的东西。”


    假狱卒下巴脱臼,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眼神仍旧凶。


    那是死士的眼神。


    不怕死,也不觉得自己输了。


    朱允熥看懂了。


    他从纪纲手里拿过油纸包,当着假狱卒的面,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印。


    “你以为,你拿到的是真的?”


    假狱卒瞳孔一缩。


    朱允熥蹲下,捏着那枚铜印,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印,是我让工匠照着真印连夜翻的。纹路、旧色、手感都够像,足够骗过一个急着交差的人。”


    他顿了顿。


    “不过我让人在印缝和油纸内侧,薄薄抹了一层海磷粉。”


    假狱卒的呼吸乱了。


    朱允熥抓住他剩下的左手,把掌心翻过来。


    “白天看不出来,沾了手汗,入夜就会泛光。”


    他看了纪纲一眼。


    纪纲吹灭火折子。


    牢房陷入黑暗。


    黑暗中,假狱卒的左手掌心泛出一层惨绿微光。


    那光不亮。


    却像贴在皮肉上,擦不掉。


    火折子重新亮起。


    假狱卒眼里的狠色没了。


    只剩下绝望。


    他明白了。


    自己不是来灭口的清道夫。


    他成了一根被人点亮的线。


    “你若真能回去,摸过门环,门环会留痕;把印交给谁,谁手上也会沾。”


    朱允熥把假印丢在地上。


    “只要你回得去,我至少能顺着这点光,摸到下一层接头人。”


    假狱卒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猛地用头撞向地面。


    纪纲一脚踩住他的背,将他钉在地上。


    朱允熥起身,看向已经断气的香疤舵手。


    “他不是来毁印的。”


    纪纲抬头。


    朱允熥道:“他是来确认印还在不在。印若不在,说明我们已经截了临淮渡的船;印若还在,说明他们以为我们没查到这一步。”


    纪纲低声问:“那现在呢?”


    “按他们的规矩,三更前拿不到回信,外头就会知道这条线断了。”


    朱允熥看向牢道深处。


    “姚广孝未必知道怎么断的,但一定知道,我开始收网了。”


    他的嘴角压出一点冷意。


    “他不急,我怎么逼宫里那个女人露破绽?”


    朱允熥走到假狱卒身边,弯腰从他断臂袖口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块乌木腰牌。


    边缘磨得很光。


    牌面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尚寝。


    朱允熥眼神沉了下去。


    “尚寝局。”


    纪纲脸色一变。


    尚寝局,掌皇帝内廷起居。


    也就是说,那只手已经伸到老朱睡觉的地方。


    牢房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火把重新燃起,火光晃动,照得那块乌木腰牌忽明忽暗。


    朱允熥把腰牌收进怀里。


    “纪纲。”


    “属下在。”


    “香疤舵手的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暴病死了。”


    朱允熥看了一眼地上的假狱卒。


    “这个人留活口,卸了牙,另押一间。除了你和蒋瓛,谁也不准见。”


    “是。”


    朱允熥转身走出牢门。


    铁栅升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回头。


    “今夜起,锦衣卫明面退出内廷。”


    纪纲一怔。


    朱允熥脚步不停。


    “暗处的人,换成皇爷爷身边最干净的老班底,不挂锦衣卫的牌子。”


    他走入牢道深处,声音在潮湿的石壁间压得很低。


    “我要让那只眼以为,外头的线全断了。”


    “她只能自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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