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纪纲就把御膳房的三本底账压到了偏殿案上。
那不是寻常账册。
那是皇帝每日入口、入鼻、近身之物的命门。
三本册子。
轮值表,查人。
采买流水,查来路。
炭火、油蜡、香料台账,查消耗。
朱允熥只扫了一眼,先按住采买册。
人可以临时换。
货路不容易换。
真有鬼,最先脏的,往往不是人名。
是来路。
前两个月,看不出毛病。
菜蔬从城东官仓调,肉禽走固定牙行,粮油有内官监印鉴,条条对得上。
翻到第三个月,他的手停住了。
御膳房的炭火供应商换了。
旧号叫“德昌号”。
在城北钟鼓楼脚下,给宫里送了六年炭,账面干净,从没出过差错。
三个月前,德昌号注销。
接手的新号,叫“瑞丰炭行”。
落在城西干河沿。
朱允熥翻到瑞丰炭行的登记页。
落户时间,洪武二十四年冬。
经办衙门,仓场署。
朱允熥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片刻。
汤醴人已经被摁住了。
可仓场署这只旧口子,还没洗干净。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运炭车辆登记栏里,马匹编号后面写着两个小字。
账房只是照马身烙号抄了下来。
梅花。
朱允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息。
石湫镇。
梅花马场。
这些运炭马,和城外那批快马,挂着同一种烙号。
一处马场的马。
城外运人。
宫里运炭。
线绕了一圈,最后把炭火送进了皇帝灶台。
朱允熥合上采买册,又拿起第三本。
炭火。
油蜡。
香料。
他逐月翻,逐行看。
炭,正常。
油,正常。
蜡烛,正常。
翻到香料栏时,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安息香。
瑞丰炭行接手之前,御膳房月均用量二两三钱。
接手之后,月均四两七钱。
几乎翻了一倍。
朱允熥没有急着开口。
他往后翻。
熏香册,没有这笔。
祭供册,没有这笔。
御膳房除腥用料,也没有这笔。
多出来的二两四钱,不会凭空烧没。
它一定进了某个人的鼻子。
纪纲从旁边取来一只封存样袋。
袋口的蜡还在。
入库日期,正是瑞丰炭行接手后的第一批。
老太医先前验过龙寝枕套里的粉末。
曼陀罗。
闹羊花。
安息香末。
朱允熥让人挑出一点样袋里的安息香,隔火一烘。
香气先甜,后沉。
和枕套里那点灰白粉末,一模一样。
连研磨粗细都对得上。
御膳房和尚寝局,没有分开走路。
炭行。
香料。
针线。
最后都落到同一个采买口子上。
一头进灶台。
一头进龙枕。
任何一头出事,另一头都能立刻察觉。
朱允熥把三本账摞在一起,站起身。
纪纲候在门口。
“运炭的车,每月几趟?”
“三趟。”
纪纲声音压得很低。
“初五、十五、二十五。从城西干河沿出发,走朝阳门内大街,进东华门侧道,最后从御膳房后门卸货。”
朱允熥问:“路上停不停?”
纪纲从袖中抽出一张暗条。
“停一处。城东安定坊,有口无名井。井沿东北角缺了一块,旁边有棵老槐。”
“做什么?”
“饮马。”
纪纲停了一下。
“但每次饮马,都比寻常久。赶车的人会下车,在井沿边蹲一阵。”
朱允熥没问井边藏着什么。
能让赶车人每月固定蹲一阵的地方,就不是死物。
惊了这口井,后面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下一趟什么时候?”
“后天,二十五。”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城西干河沿划出,过朝阳门,落到安定坊那口井,再进东华门侧道,最后停在御膳房。
城外。
井边。
宫门。
灶台。
路齐了。
他拿起朱笔,没有画叉。
只沿着那条路,慢慢圈了一笔。
圈住。
不截。
养着。
“不断。”
纪纲抬头。
“后天那趟炭,照送。车照走,马照跑,井边的规矩也照做。”
朱允熥搁下朱笔。
“赶车的人,换成我们的。”
“身形、口音、走路姿势,都照原来的赶车人练。”
“原来的两个,先扣住。别让他们死,也别让他们露面。”
纪纲眼神一动。
“炭里的安息香……”
“验样袋照旧掺。”
朱允熥声音平稳。
“封口不动。账面照记。”
“给接头人看的那袋,份量还比上个月多半钱。”
他顿了顿。
“真正入龙灶的大袋,在东华门侧道称重后换芯。”
“外袋不破,麻绳不换,封蜡照旧,重量一两不差。”
纪纲低头。
“属下明白。”
朱允熥转身往东厢走。
这个时辰,另一根管子也该动了。
张敬宗该给涂节换药。
东厢里,药味还没散。
张敬宗蹲在榻边,正在拆旧布。
动作稳。
手法熟。
药箱摆在脚边,箱盖半开。
瓷瓶、药剪、布卷,排得整整齐齐。
朱允熥在门口站了两息。
张敬宗听见脚步,回头行礼。
脸上什么都没有。
“换完了?”
“回殿下,伤口收得慢,但没有溃烂。”
朱允熥点头。
“辛苦。”
张敬宗低头称不敢。
药箱带子却在他指间勒紧了一瞬。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他收起药箱,退出东厢。
经过朱允熥身边时,左手自然垂着,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朱允熥没有看他的脸。
会传话的人,脸上最干净。
所以朱允熥不看脸。
他看手腕。
袖口下方露出半截皮肤。
干净。
纪纲昨夜递过一条小记。
张敬宗离开东厢时,左腕内侧沾过半截墨痕。
今日他没开新方。
药箱里也没有病案纸。
那道墨却洗得干干净净。
太医换药,手上沾血沾药,不稀奇。
墨沾在内腕,又在没有开方的当日被洗净。
这就不对了。
张敬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纪纲进来。
他递上一张暗条。
纸条很窄。
上面的字也不多。
可纪纲的脸色,比方才看见瑞丰炭行时还沉。
朱允熥接过来,只扫了一眼。
指尖,慢慢压住了纸角。